俄羅斯留學散記

俄行小記之一

抓住秋天的尾巴
來莫斯科快十天了,卻感覺過了好久。從上海坐火車到北京,從北京坐飛機到莫斯科,一路總是喧嚷與嘈雜。那天早晨醒來,開窗放進一些北方早晨清冽的空氣,遠處是一些零星的住宅樓群,剩下的,就是大片大片栗紅槳黃的樹林。有隻鴿子飛過來,停在窗沿,慢慢地踱,又飛走了。我愣愣地靠著發獃,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當我清楚地聽到自己手錶走動的聲音,才意識到,這一切,實在是太安靜了。

這就是莫斯科的秋天了,雖然有些晚了。車開過的時候,總會卷下許多枝椏上的殘葉,那么多,多的讓人心疼。學校在郊區,沒有當國中心地區的歷史氛圍,但走過路邊的小徑,踩過遍地黃葉,看風偶爾捲起一兩片輕盈起舞,心裡還是突然湧出一些感動,回憶里那一年的點滴變的如此清晰。

一個禮拜,因為護照壓著辦落地簽證,也沒有往遠處跑。昨天和朋友回到曾經時常光顧的大市場,一切都沒有什麼大變,心裡暖暖的,說不出來。在鬧哄哄的人群里穿梭,中亞販子們一如既往地吆喝著,碩大的西瓜擺成了山,是我那么熟悉的東西。

我想,我又要開始生活了,是真正的生活。不再像一個異類的旅行者,不再帶著當初充滿好奇的眼睛。

俄行小記二

走廊里跳動的燈
搬新房間有幾天了,雖然還是小小的兩人間,但因為有了電話,少了很多與世隔絕的感覺。剛進門的那一股生人味道在我的鼻孔里足足停留了一夜,躺在床上,我開始想我那個住了三個星期的,貼著陰暗牆紙的屋子,靠牆的那一面是一張碩大無比的貓咪日曆。我責問自己,不至於吧,如此傷感,不免看來矯揉造作,而且只是從11樓下降了兩層而已。

人總在慵懶著,或是疲於奔命著。每個星期一和星期二對我來說,都像是一場災難。從早上9點半到下午4點半的6個小時,4堂課,幾乎可以耗盡我積累了整個周末的愜意,和宣洩。從斯拉夫語比較課上下來後的我,完全可以認定自己百分百別磨平了的銳氣。上課的老頭一個半小時滔滔不絕的闡述著他從古斯拉夫語延綿至今的高深理論,他刺眼的白髮,總在他狡黠的笑容中變得格外觸目驚心。教學法的老太太總帶著一臉歉意的微笑,對著滿室俄羅斯學生喧譁的不屑,依然那么矜持而自斂的微笑著,微笑著,那么安詳,就像她下課後拄著拐杖,獨自走出教室時一般的安詳,安詳的讓人不忍。

和幾個原來11樓的朋友一起做飯,其中有個大廚,手藝驚人,每逢做菜必放辣椒和孜然,已然自成菜系。合夥久了,也就懶了,每天總想著去蹭,生活不該是獨自對著鍋碗瓢盆的悽慘。一起吃飯總是熱鬧的,笑笑嚷嚷,聽聽歌,說說閒話,時間很容易過去。往往兩個男生兩個女生就這么歪倒在一堆,對著電腦看電影,看電視劇,看mv,看flash,看無聊搞笑綜藝節目happy sunday,看小新,看貓和老鼠……然後看手錶,已經是午夜了。

走過原來的房間門口,腳步放慢。頭頂的那盞燈一直沒修好,閃個不停,很有些恐怖效果。我下意識掏了掏鑰匙,對著黑漆漆的門傻笑。突然想到從視窗望下去的benz專賣店,夜晚總會亮起好看的藍白燈光。就這么停留了大概十幾秒的工夫,也就那么十幾秒,我下樓了

俄行小記三

11.7----遊行,在十月革命的紀念日裡
明明口上反覆強調了,說不去不去,可最後還是被幾個“狂熱分子”拉去看遊行了。

一直把遊行這種大型集體性行為看作是變相的馬拉松式散步,順道便於同志同僚之間溝通久疏後的感情。在中國,遊行,充其量,只是一種無關痛癢,幾個精力無處發泄的學生借題發揮,叫叫嚷嚷且無疾而終的街頭陳列展。但在俄羅斯,一切變得不同了。

我很想否認,這種感覺的轉變是因為昨天的觀感引起的。事實上,在紅場的那半個小里,我的確被震動了,我的脈搏和呼吸,是因為激動,或者更可以說是共鳴,而急促起來。

似乎全莫斯科的老頭老太們都出動了,紅旗,紅配件,標語,橫幅,還有他們踱不快的步伐。我們不知不覺走進了遊行的行列中去,我的狂熱分子朋友正拿著相機使勁得拍下每個閃過鏡頭的瞬間。不停有人停下來,想和我們合影。有個老奶奶眼含淚水的與我們握手,當她很緊很緊的握我的手的時候,我感到自己手心在出汗。我甚至在一瞬間聯想到了戰爭,戰爭在那一刻離我很近。

或許一種信仰的破滅,必須依靠另一種信仰的支撐,這也許是這些活了半輩子的人們還願意去接受一個變質了的久加諾夫(懦夫?)一樣。新的大選又將來臨了,俄共還會有什麼作為,真的會像標語上寫的那樣,讓政權回歸嗎?這些每天來回奔波在捷運,奔波在凍凍的市場上,為了幾個盧布的差額而困頓著的老人們,你們的希望難道只會是一個遙遠的舊夢嗎?11.7,這個曾經輝煌了半個世紀的日子,如今被冠上了這么一個“和平和解日”的酸溜溜的稱謂,就像這場遊行本身,雖然看起來轟轟烈烈,但幾步之外,鐵欄桿外,是那些身穿軍綠色呢大衣的士兵,和他們漠然的眼神。

這個冬天的夜晚,我開始對政治喋喋不休了,我開始為這個國家,隱隱不安了……

俄行小記四

這個冬天不太冷
雪又開始慢慢化掉了,在不知不覺中,那已經是第三次了。這個城市的氣溫總是不尷不尬的停留在零度圈邊作著細微的單擺運動,讓人微微有些慍怒。

一連幾個星期我都很少出門,除了要作維持生計必不可少的採購以外。門口的那條小路邊積滿了暗色難融的凍塊,每個人都在上面小心翼翼的邁著腳步,而我也實實在在的體驗了,如履薄冰,這四個字的涵義。

我喜歡在星期三無課的早晨上網,和朋友閒聊,看各色小說,然後切幾片麵包和乾酪,有時或者半杯紅酒,在睡衣里放鬆著,睡眼惺忪著,衝著發光的電腦螢屏發獃,聽凝固的空氣里響動著機箱風扇的呼呼聲。我想,我喜歡這樣近乎殘酷的獨處,以至於往往一坐,就能坐到同屋下午放課回來,鑰匙在門鎖里沉重的轉動著,看到陰沉沉的小房間裡坐著這樣的一個我,她總會發出不可思議的怪叫聲,而我會朝著她很無辜的笑,恍若隔世。

偶爾,也會有好玩的事情發生。比如那么坐著坐著,我會聽到窗邊有奇怪的嘀咕細語,那是一隻靠到我窗台上的鴿子,試圖來感受一點屋內的暖意。我曾經打開窗戶想給她一點乾麵包屑,她卻總在我行動之前飛走,沒有絲毫體會我憐憫的善意,所以漸漸的,我也就只是在聽到她停靠的訊息時很不經意的轉下頭。

比如,有時在下午兩三點鐘的光景會出現陽光,而一般這種情況是非常罕見的。所以當有一天我維持著半痴呆狀態坐在電腦前,身邊的屋子居然一點一點亮堂起來,當我終於看到透過窗簾射進來的色彩時,我幾乎是驚嘆著沖向窗戶,打開它,去欣賞雪地里放光的金色。

有時,會在下午四點左右小睡一會,那時候的天將黑未黑,雪地里會被抹上一片柔和的藍色,瑩瑩的,讓人心裡安詳。然後,我就會在這種安詳中滿足的睡去,哪怕每次醒來的剎那,都恍惚不知身在何處。

俄行小記之五

抽屜里的回憶
something about sadness

一個人,一台電腦,今晚的空氣清冽,卻苦澀。

中午整理遺忘了很久的抽屜,裡面堆積的,蕪雜的,是一年的回憶。

最直接的,也是最深刻的,是手裡這厚厚的相冊。翻開來,舊日燦爛的笑容,
在北方藍得出奇的天穹下,在大雪紛飛的那個新年夜晚,在涅瓦河多變起伏的
水波上,在朋友相持相扶的每個瞬間裡。

明信片,好大的一疊,還有那么多博物館,音樂會的小冊子,重重的,壓在
我往日探索奔波的足跡。紙張的質感,握在手中,像是曾經的喜悅,只屬於自
己的,探知的喜悅。

小玩意,東一個,西一隻,最難整理,像心裡複雜的情緒。泥塑小娃娃,可
以吹出簡單的音符,是郊外手工藝人的小攤,我們的討價還價;小框油畫,襯
著深紫色底的白色小花,是那個大雪的路邊偶遇;還有,那一枚小小的琥珀玫
瑰形狀胸針,是沒有送出去的禮物,和心底的淺淺遺憾。

偶然會有發現,忘了很久,或是曾經找了很久的東西,突然出現在眼前,這
也許是整理中最大的收穫吧。而我找到的,是朋友的紙片,上面寫著些些許許,
彼此的想念。

深夜的歌總讓人傷感,老狼沙沙的聲音適合懷舊的色彩。音樂,文字,我是
這場孤獨遊戲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