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一服刑人員獲得雙學位

  服刑人員參加自學考試已經不是新聞,但是在監獄舉行論文答辯並不多見。三月下旬服刑人員付原在北京市第二監獄通過了論文答辯,正式獲得了經濟學學士學位,成為北京市監獄史上第一個獲得雙學位的服刑人員。

8年前,他因感情糾紛,衝動之下將女友殺死。由於作案後主動到公安部門自首,他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在獄中,他積極改造,並回響政府號召"變刑期為學期"。8年之後,他通過了"國際貿易"專業的高等教育自學考試……

3月25日,北京市第二監獄的一間普通的會議室里,服刑人員付原的論文答辯正在舉行。

“作為農業大國,我國的茶葉產量占世界的五分之一,但是由於歐盟各國對農藥殘餘指標提高了一百多倍,我國的二百多種茉莉花茶葉,只有兩三種合格;我國的紡織品生產占世界四分之一,服裝出口占世界八分之一,受已開發國家綠色壁壘的限制,正有下降趨勢……”如果不是那身醒目的帶藍白條的囚服,幾乎在場的人都沒有意識到答辯者是一個在獄中服刑的罪犯。而答辯現場的氣氛也讓在場的每個人幾乎忘記這是在“監獄”這個特殊的場所。

答辯結束,付原論文所獲得的評語是:“選題較好,論文就我國國際貿易中的實際問題之一進行論述,對政府和企業提出建議,能夠理論聯繫實際。評定結果是‘優’”。

對於付原來說,這場論文答辯不僅使他成為第二監獄第一位在高牆之內畢業的自考生,而且使他成為北京市監獄史上第一名獲得第二學位的服刑人員。他朝著在場的所有人深深地鞠躬。

“我實在沒有想到自己會在獄中獲得這樣的成績。如果我在外邊的時候,付出現在一半的努力,別說碩士,就是博士也該畢業了。”付原激動地對記者說。這天距離他大學本科畢業整好10年。10年前,他在一所著名學府的教室里論文答辯,10年後,他在高牆之內完成另一學科的論文答辯。兩次答辯,兩種情境,那時候他是天之驕子,而現在他是一名罪犯。

■美滿幸福的家庭剎那間天崩地裂

付原生長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父親是某研究所高級研究人員,母親則是某高校教授。除了父母,他還有一個姐姐。一家四口,生活可謂幸福美滿。付原從小聰明伶俐,雖然他沒有像別的孩子那樣晝夜刻苦,但是憑著他良好的親職教育和天生的悟性,他順利地考入了北京市最著名的一所高等學校。1993年他以優異的成績大學畢業,被分配到一所國家級科研機構。

對於付原的父母親來說,兩個孩子的表現讓他們從心裡感到滿足。女兒比兒子大幾歲,早已參加工作,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盡職盡責,無論是生活還是工作都不需要父母親操太多的心。兒子則順利地考上了自己理想的大學,畢業後又被分配到一個相當理想的工作單位。這對老知識分子,雖然對自己的子女嚴格要求,卻從心裡沒有像有些父母那樣望子成龍,他們只想要孩子們平安幸福。

然而,就在兒子付原大學畢業兩年之後,1995年,令他們感到撕心裂肺的事發生了:兒子因為故意殺人而被捕。這個訊息猶如晴天霹靂,他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事後才得知,兒子因為感情糾紛,衝動之下把女友殺死了。

作案後付原主動向公安部門自首,法院以故意殺人罪判處他死刑緩期兩年執行。雖然他的一條小命得以保留,但等待他的是漫長的鐵窗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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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最高的追求,就是在父母親的有生之年出獄

付原說,因為對法律的無知,他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他原以為自己早晚有一天會被槍斃,只不過是兩年以後執行。到了獄中,他突然明白了,政府給予的兩年時間,其實是給他提供的糾正自己,改正自己的機會。如果他表現好,自己不僅可以免死,而且還可以減刑,將來有一天還可以走出監獄重新開始。這是他完全沒有想到的事。一時間,他的情緒由對失去生命的恐懼而一下變成“保住一條命”的喜悅。但很快,他就清醒下來。既然政府給了他再生的機會,他就不能再走錯了。

時值1998年,正趕上北京市監獄管理局推出了“罪犯計分考核辦法”,以分計獎,以獎減刑的政策極大地激勵了付原,付原從中真的看到了自己的希望。

當年下半年,付原獲得了計分資格。很快他便投入到勞動改造中去。考慮到付原入獄前所掌握的知識和技能,用其所長,監獄安排他擔任了“技術教師”,付原傾其所學,很快獲得了大家的一致認可。

一個偶然的機會,付原看到一名服刑人員養了一隻小麻雀,閒時逗著玩。那人逗鳥時臉上的那分快樂,深深地印在付原的腦海里,很長時間揮之不去。養一隻鳥都能給人帶來如此的樂趣,人呢?養育一個人呢?聯想到自己的父母,想到自己給親人帶來的巨大痛苦,付原心如刀絞。

“我出事的那一年,正好是父母60大壽。10月我被抓,他們12月壽辰……這就是我帶給他們的‘禮物’!”付原的眼淚從他白皙的臉上流下來。“我爸我媽一生忠厚老實,勤勤懇懇,他們從來不奢望子女做大官發大財,只希望我和姐姐能踏踏實實地做人,為國家做點力所能及的事。而我不僅沒有滿足他們這點小小的要求,還把奇恥大辱強加給兩位善良的老人。”

付原說,他之所以在失去自由的條件下如此刻苦,就是因為他知道父母的心愿。現在他最高的追求,就是在父母親的有生之年出獄。為了這個目的,他能夠承受任何痛苦,忍受任何勞累。

■他的表現與其他的罪犯有著明顯的不同,除了參加正常的勞動改造和監獄組織的各項活動,他把時間都用在看書學習上了

“我用自己罪惡的雙手,無情地剝奪了一個年輕的無辜女性的生命。正是由於我的犯罪,使得一個年幼的孩子永遠失去了世界上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母親的疼愛;是我,使得年過花甲的老人永遠失去了自己的愛女;是我,造成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人間悲劇。我的犯罪,使兩個家庭被無情地摧毀,更使受害者的家人永遠籠罩在喪失親人的悲痛之中。我的罪行所造成的惡果,是我用一切行動,甚至自己的生命都無法補償的。”這是記者在付原入獄後寫給獄方的《認罪悔罪書》中讀到的一段話。可以看出,他對自己罪惡的深刻認識和真誠懺悔盡在其中。

正因如此,付原在獄中不僅能夠完成管教交給的所有任務,同時他還利用參加勞動改造之餘的任何自己可以支配的分秒時間,取得了其他服刑人員沒有取得的成績:他參加全國高等教育自學考試,成為全市通過課程最多的服刑人員之一。他回響監獄號召,真正“變刑期為學期”了。

付原的管教隊長告訴記者,付原在獄中的表現的確不錯。他曾在某重點大學讀過書,受過正規的高等教育,雖然他犯了罪,但他的表現與其他的罪犯有著明顯的不同,除了參加正常的勞動改造和監獄組織的各項活動,他把時間都用在看書學習上了。
1 2 3 4 r>付原對記者說,獄中自學,的確要克服許多外邊擁有自由的人無法想像的困難。他所報考的“國際貿易”專業與他入獄前在大學裡所學的專業(理工科)絲毫不搭界。他相信自己的學習能力,但是他必須付出一般人無法理解的辛苦和勞累。因為在獄中他所接受的是強制性的勞動改造。他只能利用有限的娛樂和休息時間看書學習。付原說獄中的學習使他深深地體會到,一個人無論做任何事,他的精神力量都是第一位的,精神力量之偉大一般人無法想像。

記者從北京市教育考試院自考辦公室獲得的信息,北京市自學考試每年的平均及格率約40%左右。對於一個普通公民來說,通過高自考尚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何況對於一個在獄中的服刑人員,其艱難程度可想而知。

“變刑期為學期”使付原獲得了直接而又實在的收益:1999年,他計分考核累積5400多分,2000年他計分考核累積7300餘分。到目前為止,付原參加高等教育自學考試已經通過了31門課程。其中完成“國際貿易”專業本科課程24門之外,他又報考了法律專業,已通過了7門。而北京市監獄管理局為了鼓勵服刑人員積極參加學習,明確規定服刑人員通過一門自學考試,可以加200分。雖然付原沒有仔細計算過自己參加高自考得了多少分,這些分給他減了幾年的刑期,但是他在獄中獲得減刑的期限是全監

獄最高的之一。他實在的收穫令服刑人員羨慕。除此之外,他還在學習中獲取了新的信息,為自己將來出獄做好了知識準備。

■他失去的是自由,他無法自己去跟除了管教和自己的父母以外的任何人聯繫

付原說,早在2002年4月,他就完成了國際貿易專業的專、本科段的全部課程,但直到今年年初,他才下決心寫論文。他不是不想寫,而是覺得在獄中寫論文太困難了。他上過正規大學,寫過畢業論文,一篇學位論文的完成要經過多少程式,付出多少精力他心知肚明。可是在獄中,聯繫論文指導老師、查資料、定選題、擬提綱、充實論文內容、請老師修改、定稿、答辯等一系列的環節,他幾乎都不能獨立完成,因為他失去的是自由,他無法自己去跟除了管教和自己的父母以外的任何人聯繫。

於是,抱著試試看的心理,付原的父母親跟監獄教育科的魏海燕老師取得了聯繫。魏老師當即答應跟有關部門聯繫。

北京市考試院自考辦的鄭啟明科長告訴記者,自考辦接到魏老師的電話以後,非常重視。在他們看來,服刑人員參加自學考試已經不是新聞,但是在監獄舉行論文答辯並不多見。北京有史記載的,曾經有一名正在上大學四年級的學生,被判入獄。到了監獄以後,那名學生開始參加高自考,報的是他上大學時的所讀的數學專業。因為他曾在正規大學學習過幾年,一些基礎的課程已經學過,在此基礎上他順利地通過了各門課程的考試並寫了論文,通過答辯。而付原的情況完全不同,他入獄前已經獲得了工學士學位,他入獄以後所學的專業與以前沒有絲毫關係,等於在獄中他又自學了第二個本科專業。經商定,自考辦決定破例為付原的論文答辯進行資格審定並辦理相關的答辯手續。同時由自考辦有關人士負責為付原聯繫論文指導老師。

幾天之後,付原得到魏老師的回話,論文答辯的一切事宜基本辦妥,指導老師也已確定:由北京對外經貿大學國際貿易學院的許文凱教授擔任。

許文凱教授說,作為教師,他指導過的學生數以百計,但是指導一名罪犯寫作論文在他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他從心裡對付原的犯罪感到惋惜,同時沒有想到曾經犯過錯的年輕人在獄中服刑改造時,同樣會有的學習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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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使兒子完成論文,年近70歲的母親幾乎跑遍了北京的大小書店和圖書館,幫兒子查找了大量的參考書和參考資料

客觀條件的限制,許文凱教授對付原的指導也只能由付原的母親從中傳遞。也就是說,在論文答辯之前,許教授並沒有機會見他所指導的這名特殊的學生。他對付原的全部指導都是通過發e-mail給他的母親,再由母親轉交到監獄……最後由教育科的魏海燕老師交給付原。

許教授說,付原之所以順利地完成論文的寫作並通過了論文答辯,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那位偉大的母親。為使兒子完成論文,老人幾乎跑遍了北京的大小書店和圖書館,為付原查找了大量的參考書和參考資料。不僅如此,她還不辭辛苦,跑很遠的路代替兒子去對外經貿大學聽各種輔導課,每次聽課她都要全部錄音,同時認真記筆記,生怕漏掉一點內容。回家之後她要花去大量的時間整理錄音和筆記,然後再倒幾次車來到監獄,交給魏老師。

魏老師說,看著年近70歲的老人為兒子奔波,她從心裡感動。因為魏老師的家住城裡,每天她乘監獄的班車進城,然後坐捷運回家。於是,她對老人說:“乾脆找一個離捷運近的地方,把需要交給付原的材料交給我,由我第二天上班的時候交給付原,這總比您往郊外的監獄跑近一些”。那一段時間,五棵松捷運口,成了老人與魏老師交接資料的“聯絡點”。老人家對魏老師的感激溢於言表。魏老師說,雖然從身份上來說她是監獄的管教幹部,老人是服刑人員的家屬,但是,她真的從老人的身上看到了老知識分子的純樸和為兒子付出的那種沒有商量的母愛。老人真是太不容易了。

自考辦的鄭啟明科長說,付原母親為獄中服刑的兒子所做的一切,並不是所有母親都能做的。能夠準確地將老師對論文的指導意見和修改意見轉告給兒子,是付原母親作為一個知識分子的文化修養才能完成的。

作為記者,我非常想採訪付原的母親。可以理解的原因,那位母親拒絕了。我問付原:“聽到你的畢業論文獲得'優'的時候,你母親是不是激動得哭了?”付原說沒有。自從他被捕入獄以來,母親從來沒有在他的面前流過眼淚,無論憂愁還是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