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饃夾肉”,偏要說“肉夾饃”,當地的學閒還研究出一個“肉夾於饃”的名稱由來,可見這始作俑者是專門為了突出肉的。肉味之美竟也戰勝漢語嚴謹的語言規範而千年傳承,不能不再一次證明了“民以食為天”和肉夾饃“以肉傳史”的巨大威力。
我初到西安,並沒有識見“肉夾饃”的巨大魅力。九十年代之初,當兵每月只有幾十塊錢的津貼,雖是飯堂里每日供應的六、七十年代國家戰備糧,吃的精神有餘,氣力不足,卻還是不敢享用當地那些聞名已久的小吃。直到有戰友過生日,發出“花二十塊錢請大家大吃一頓”的豪言壯語,這才欣欣然,打了一頓牙祭。吃畢這肉夾饃,卻連魂魄也一起交了出去,從此便朝思暮想。那時節假日當兵外出是有比例限制的,大家就湊錢給那拿了外出證的,千萬要帶它十套八套肉夾饃回來,跑路的也有報酬,按例是可以白吃管夠的,不過一般人也就最多吃兩個吧。有位甘肅戰友,實在,冬天出這趟差,怕肉夾饃涼了害大家的胃,就裹在內衣裡面帶了回來。食時尚溫,又見他油污的毛衣和棉襖,我等大為感動。待稱謝時,他卻連連擺手,說要謝得謝你們,讓我有機會一氣吃了六個!六個啊!我的乖乖,侵占俺們的利益簡直是強取豪奪了,豎子敢爾!遂致一頓痛毆。
又是這位甘肅戰友,臨近畢業分配時看到大家都往隊長教導員家裡跑,送煙送酒什麼的,也不甘落後,就提了一袋東西跑到領導家,說是些許當地特產,不成敬意,還望笑納。領導大悅,好聲撫慰,端茶送客之後啟袋視之,竟數個肉夾饃是也!一時傳為笑談。
後來在西安久居,方從吃熱鬧轉到吃門道上來。
肉夾饃之有史,不得而知。想是一種方便食品,原是設在驛站陌頭,為了旅人充飢用的。只需扔幾個銅錢,就有店家裝了熱騰騰香噴噴的肉夾饃奉上,騎在馬或駱駝背上邊走邊吃。肉夾饃在西安通常被稱作“臘汁肉夾饃”,通常那肉也並不是臘肉,臘肉是鹽醃的,它則是湯煮。肉湯最好是陳湯,一年兩年,三代人四代人,年代愈久味愈醇色愈佳,柏樹林城牆口的“秦豫肉夾饃”,其湯據說有百年之久。把肉放入湯鍋,肉皮朝上,加上紹酒、食鹽、冰糖、蔥段、姜塊、大茴、桂皮、草果,或者還有什麼其他祖傳的秘料,一起下鍋煮。大火燒開,小火轉燜,水開圓卻不翻浪。至十二個小時,肉就好了。
食臘汁肉單吃可,下酒佐飯亦可,還有用其拌麵的,西安另一道著名小吃“臘汁肉揪面片”就如此。然真正欲領略其風味,最好配剛出爐的熱白吉饃夾著吃,這便是所謂“肉夾饃”。關中產面,關中人也善於食麵,這白吉饃是用半發開的面,團捏成餅,在火爐里烤熟的。因制餅時用了特殊的手法,用刀輕輕劃開,其內部竟天然地一分為二,只需把臘汁肉切碎了向里填充就行了。現在的城鎮人最不喜歡吃肥肉,但此肉肥而不膩,瘦則無渣,深為食者所好。肉夾饃之用肉亦有三種,純瘦,肥瘦,肥皮。賣家只需看你點名要哪一種,就知道你吃肉夾饃的歷史和道行。一般的年輕人,以女子居多,喜歡吃純瘦;有些個食饃年頭的,要肥瘦,這東西要肥瘦均勻才香;骨灰級食客,是要吃肥皮的,顧名思義,就是肉皮和它下面的少許脂肪,肥而不膩,膠糯香滑,是臘汁肉中的精品。
西安城肉夾饃店家之多,不好形容,但總歸是比公用廁所要多的(笑,無惡意)。一是因為大家喜好,本地人自不必說,外地人到西安,這也是一道必嘗的特色小吃。二是別看這小小買賣,巴掌大的一個店,一口肉鍋,一張肉案,一架烤爐,竟也利潤豐厚。一般的,普通肉夾饃兩元或者兩元五一套,純瘦精瘦的三元到五元,還有一種小的,名字叫作“一口香”,一元一套。看家要問,這小本生意,有何利潤?其實不然。舉個例子,柏樹林的秦豫肉夾饃店,每天賣四扇豬肉的肉夾饃,四扇豬肉,至少四百斤肉啊,這四百斤肉成本是多少錢?一般情況下,收入至少要高出成本一倍這生意才能算是不賠,於是可以大概估算出這店每天的利潤在3000元左右,一個月就是十萬,這還不算它同時賣的其他湯類早點。秦豫店賣的肉夾饃味道好,而且這店主狡猾,抓住了食客心理,每天只賣三千套,多一套也不賣,啥時候賣完啥時候關門,因此每天買饃的人必須排隊,竟至綿延數十米。
除了臘汁肉夾饃,西安還有回民的臘汁牛、羊肉夾饃,以老童家的最有名。西安的漢民,管豬肉叫作“大肉”,語氣中竟也充滿了大漢族對少數民族腥膻之物的不屑一顧,我有時琢磨過這種心理,不禁有些想笑。其實在西安,人們對夾饃的喜愛,真可以算是“無以付夾”了,你就說說還有什麼不能夾吧?肉可以夾,雞蛋可以夾,各種蔬菜也可以夾,那種夾了土豆絲、鹹菜絲、蘿蔔絲、辣椒絲、滷雞蛋的饃,一塊錢一套,無數美麗的上班族少女,邊走邊吃,邊坐車邊吃,根本不覺得有什麼不妥,那種食文化已經滲透到他們生活之中去了。還有一種孜然炒肉夾饃,是我的最愛,一般只在夜市才有。是用青辣椒炒牛肉絲,放大把的孜然,用白吉饃夾了吃,鮮香辛辣,可惜很久沒有吃過了。
一個月之前,我從北京到西安公務。下了火車剛剛七點,我打車來到柏樹林,想吃一下那久違了的“秦豫肉夾饃”。然而看到的全是殘垣斷壁,因為街道擴建,那家百年老店已經搬遷,不知所終了。我悵然地立在那裡,差點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