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黃色的路燈投下柔和的光。為什麼呢?每個城市的燈光都是這種顏色,似是欲說還羞罷的,閃爍著迷醉的氣息,卻又在不經意間朦朧溫暖地帶給人沉醉的臆想。
他逆光站在關門的超市前,無力的手極不自然地垂落膝旁,眼神頹廢而黯然。
風冷冷地掠過他黑黑的、掛了一塊鐵似的昏沉的心。他沉默地站在那兒,既愴涼又悲哀。在那汗涔涔的掌心中,是一張皺成一團的十元。
那束目光倉促地落到地面上,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把原先準備給兒子買飲料的錢揣進兜里,撇嘴朝工地走去。
工人都已經歇了,只有幾座工坊里還亮著光。值晚班的工監揮著蒼蠅拍,“啪”地拍死一隻,“啪”地又一隻。興許是人一到了中年脾性就變得壓抑煩悶,又或者是夏夜蚊子多且還難耐無聊,一下子就暴躁地將他往外趕:“去去去,大晚上的瞎溜達什麼。”
就像一個笨拙地搞砸了演出的小丑,他被踉蹌著推了出去,腦子裡黑糊糊的一片,無數紊亂的思緒和梗在喉頭的聲音都嗡嗡地亂成一團。
莫名其妙地被趕出來,他異常煩悶地蹲在一個雜草叢生的破敗角落裡,搔了搔頭,默默地掏出打火機,點燃了一支菸捲,哼哼嗤嗤地抽起來。在一剎那的恍惚中,他好像看見了自己本不願記起的過往。
那時的他還僅僅只是個普通的外來務工人員。他仍然清晰地記得,他們是怎樣的不被這些所謂的“城市人”所接納,為了兒子的學業,他的妻子是怎樣淚涕滿面地苦苦哀求校長;因為兒子的戶口所在地引發糾紛而無法上學時,內心的憤懣和委屈,以至於他到學校去抗議、去鳴不平,之後狼狽地被保全打得頭破血流;再接下來,是兒子得知真相時眼神中難掩的失望……一切的一切都在眼前倒流似的回放。他不甘,他的心在滴血!
想到妻兒,他的嘴角閃過一絲淡然的笑意。然而那份極少見的溫柔很快就冷卻了,他的表情又陰鬱下來。
這個城市和他們這類人之間仍然隔著一層薄膜,因此這個城市對他來說還是陌生的。那種人與人之間虛偽的客套和做作,使他深深地厭惡著那些所謂的“城市人”。
農村人泥土泯染的質樸讓他敏銳地察覺,這個繁華的街市,這些閃亮的霓虹不適於他們。沒有故鄉的青山綠水,他的手侷促而生疏。因為他們的靈魂是在田野里抽穗拔節的,是在互幫互助的善美笑容里萌芽的。
天色幾近發亮,一小塊魚肚白從天際怯怯地露出來。他掐掉已熄滅許久的菸捲,帶著一顆滿滿承載著疲憊的心,走向黎明的曙光里去。沒有人會知曉在無人的深夜裡他曾靜靜地舔舐傷痕——紛擾的世界怕是沒有那份閒情逸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