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長汀,瀕臨汀江,算得水鄉。
那年六月,蟬鳴如水,在葉間流灑下來。這是一年最好的時節,葉綠如染,天藍如洗,花紅如火,汀江邊蒹葭青蔥,碧翠如玉。
此時,還不是白露橫江之時。
如果撐一隻船,漂游在汀江上,看蒹葭連天;或者身著長衫,佇立水邊,看白帆點點,鷗鷺滅沒,一定有一種詩歌般的韻味。
可是,一切美好,在這一刻都停止了。
長汀的中山公園裡,一聲槍響,蟬鳴靜了下來,鳥鳴靜了下來,一切都靜了下來。秋天,雖還遠在天際,可歷史的此刻卻一片蒹葭蒼蒼,一片白露為霜。
一個書生,在一聲槍響後,緩緩倒下。
他,就是瞿秋白,時年三十六歲。
2
是的,他走了,走得十分從容,可歷史卻一片鮮血淋漓。
那天,是一九三五年六月十八日,中共黨史,無論如何也繞不過這個日子,就如大江繞不過高峰,就如帆船繞不過古渡。他站在那兒,如一座碑,一座燈塔。
他是第一個拿著筆走進蘇俄的。
他是第一個撰寫大量文字,介紹蘇聯共產黨的。
在血雨腥風中,他更是以書生之軀,以柔弱之肩,扛起時代危局,主持武裝鬥爭的。正是他拍案而起,登高一呼,從此,共產黨人開始了槍桿子出政權的實踐。從此,鼙鼓聲聲,金戈鐵馬,南昌起義、秋收起義、廣州起義……紅色政權在槍林彈雨里誕生。從此,紅軍、八路軍、解放軍,一路走來,走到今天,走出一個固若金湯的國防。
數遍歷史,有幾個書生有此氣魄?
翻遍汗青,有幾個翰墨之士有此膽力?
從此,歷史風雲激盪,翻開了嶄新一頁。
這一槍,同樣讓文壇落葉蕭蕭,落霜如雪。
他從政,更從文。他文采飛揚,一篇篇文字,如箭鏃,如匕首,帶著亮光,帶著機鋒,帶著犀利和敏銳,刺向對手。他的雜文,善用典故,長於比喻,精於說理,和魯迅雜文堪稱雙璧。在無數個風雨如磐的夜晚,他獨坐在西窗下,在夜雨芭蕉聲中,將一篇篇文章發諸報刊,猶如春雷。
文學巨匠魯迅,成為他的摯友,交遊之餘,以翰墨贈送曰:“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殷殷之情,見於言表。鄭振鐸、茅盾這些文壇大家,更是與他把臂論文,盛讚不已。
在他死後,魯迅在譯《死魂靈》時,於燈下嘆息道:“瞿若不死,譯這種書是極相宜的。”
六十多年後,著名散文家梁衡在瞻仰瞿秋白故居時,寫下一段話:“如果他一開始就不鬧什麼革命,只要隨便拔下身上的一根汗毛,悉心培植,他也會成為著名的作家、翻譯家、金石家、書法家或者名醫。”
可是,他沒有,因為這個社會需要他,當時的亂世需要他,尚處於初起階段的中國共產黨需要他。於是,他撣撣長袍,走出書齋,走向遠方。
遠方,風雨如磐。
遠方,血流如海。
他微微一笑,走下門前的碼頭,上了一隻小船,一直走向遠方,從此再也沒有回來。最終,在長汀的一聲槍聲中,化為一座碑,一座高聳的碑。
3
他是常州人。
常州,是典型的水鄉,青花瓷一般的世界,就連雨也是天青色的。大概是山水的陶冶,是鍾靈毓秀吧,這兒文化味極濃。走在常州的小巷裡,走在古舊的碼頭上,看著夾著書本匆匆走過的男子和女子,都有著一種文化的韻味。
在常州的小巷走過時,任細雨如絲,漫空飄灑。這時,我總想,當年瞿秋白也淋過這樣的細雨,也在這樣的雨里夾著書本漫步走過吧。時間,彈指已過去了八十多年,他若健在,也已經是百歲以上的老人了。
可是,他的生命卻靜止在三十六歲。
照片上,他有著一種文靜,一種瀟灑,一種清秀,臉上映射著一種淡淡的書卷氣。
他是一個典型的文化人。
長於文筆之外,他擅長書畫,更善於金石。他畫過古松亭台、山人彈琴,筆法有四王餘韻。他的書法得自顏真卿家廟碑,又融入龍門十二品筆法。他的金石印刻,刀工蒼勁古樸,印文奇拙,為時人所喜愛。據載,鄭振鐸夫妻百年好合之日,他長袍飄飄,送去一小包,打開來,是三方田石印章,贈送新婚夫妻的。鄭振鐸一見,喜不自勝。
其人有白雲的飄逸,有白蓮的心志,不愧秋白。
他從常州書房走出,據說,門外有一條水,水上有一個渡口,名曰覓渡。渡口旁有一隻船。今天再去,書屋仍在,可已陳舊,白牆青瓦,一如當年。
門前的那條河呢,流去了哪兒?
那船呢?那船上的艄公呢?還有——當年那個撩起長袍下擺,輕輕一笑,登船而去的書生呢?一切,都已經走遠了,走向了歲月的那一邊。
站在這兒,我默默的,默默地想像著他登船的樣子。
他真的不像一個鐵血壯士,他太文人氣了,厚厚的眼鏡,一絲不亂的頭髮,以及臉上不慍不火的淡定神色,還有眉眼間那淡淡的詩詞味。他可以沿著古詩詞去樂遊原踏青,可以坐著一隻小船觀景,可以在“雨中黃葉樹”的夜裡,吟誦著平平仄仄的詩。
他唯獨不適宜於走向血雨腥風。
可是,他偏偏走向了那兒。因為,一個國家已經風雨飄搖;因為,一個民族已危在旦夕。位卑未敢忘憂國,這是每一個文化人精神血脈流淌著的基因。他擲下筆,揮手故居,揮手書齋,揮手門前的覓渡河。
從此,書齋里少了一個文人。
從此,征途上多了一位烈士。
4
他的身上,有著太多的出人意料之處。他是文人,卻以一種“趟雷”的精神,沖入槍林彈雨里。多年後,看見戰鬥影片中,有人以身滾地,引爆地雷,熱淚盈眶中,我想到了瞿秋白。
他,就是這樣一個勇士。
在屍山血海中,在共產黨人手無寸鐵的時候,他支撐危局,不顧生死,這和“趟雷”精神毫無二致。可是,他硬是趟開了一條路,讓一個黨旗幟招展,走過風雨,走向今天,並走向輝煌的未來。
他曾是共產黨第二任最高領導者,最後,卻被留在了中央蘇區。
當時,留在蘇區,就意味著鐵壁合圍,意味著被俘和死亡。他毫無怨言,留了下來,輾轉向前,直到被俘,直到流盡最後一滴血。
他有著生的機會,卻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死。他死前拍照,側步站立,態度從容,安詳,一如當年走出書齋,臉上仍有著淡淡的微笑和淡淡的書卷氣,有著一種淡定和安靜。
最出人意料的是,他留下《多餘的話》,深刻地解剖自己的靈魂。他是黨的領袖,更是一個真實的自己——瞿秋白。
5
他曾寫過一句名詩:“我是江南第一燕,為銜春色上雲梢。”是的,他帶來了春色,帶來了綠意,帶來了鮮花和芳草。
可他,卻沒有看見“萬山紅遍”的壯美,沒有來得及欣賞“霜葉紅於二月花”的壯闊,而是在盛夏,在六月的蟬鳴聲中,靜靜離開,
在六月的二十八日,他走出監獄,一直走到中山公園,抬頭看看天,天藍如水;看看遠處,青青草色一直鋪展到天邊。他輕輕一笑,對行刑人員道:“此地甚好!”
然後,他面朝北方,盤腿而坐。
一聲槍響,一地白霜,飄落在歷史深處。
多年後,梁衡先生寫了一篇紀念瞿秋白的著名散文,題目名為《覓渡,覓渡,渡何處》。其實,在瞿秋白走出書齋,走下碼頭,走上覓渡河的船上時,他已不再覓渡,而是走向心中既定的目標。他的心中,本就有一個古渡,在白淨的陽光下,一直延伸向民族的良心,億萬斯年,永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