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六下午,父親載我回了老家。他說,重陽那天,他把家裡的老屋拆了,要蓋兩層複式樓。我輕輕“喔”了一聲,那屋太破舊,夏炎冬寒,是該拆了的。
車子沿著熟悉的方向開,轉角與下坡的感覺,都與往昔毫無兩樣。但下車的瞬間,我猛地一愣。突兀的畫面刺入眼中,凌亂的磚瓦,高牆變成了墟場,原本長在牆根的籬笆上的花倒成一片,我生生地有些心口疼。
“不出三個月,就有新房的毛坯了。”父親笑吟吟地說。我靜靜地走到空地中央,望著忙得熱火朝天的人,有些迷惘而不知所措。我沒有看著它拆倒,我沒有來得及拿走屋子裡的一些東西,那些本屬於我屬於我的童年。我在磚瓦中尋找,瘋狂地找,曾有千百次我可以將它們拿走的,卻要等到它們被生生埋葬在塵土中,變成廢木,支離破碎。
很幸運的,我找到了,以一種比當時初次擁有它們時更興奮的心情。
破了蓋子的玻璃瓶,殘留著幾顆星星,那是用日曆紙折的,展開,無數褶皺中依稀可見的,一九九六年,喔,那是在冬天……
“你給我一瓶星星,我就帶你去挖冰凌!”那是個很可愛的小女孩,我七歲時她好像比我高很多,肉嘟嘟的臉。鄰里總是說,我又黑又瘦小,當時的她該是很討人喜愛吧。我記得我最終沒有將星星給她,因為當我折滿一瓶時,已是春暖花開的時節。我輕輕擦拭玻璃瓶,和那時一樣安靜地數:“七個、八個、九個……”
我粘了滿手的灰,蹲得久了,卻仍不願起身……
“快起來,我們去捉魚,別玩沙子了,小心手爛了!”這聲音熟悉又遙遠著,命令的同時,拉我站起。她只是比我早生了兩年,多吃了兩碗飯,就成了我的姐姐。每天都會被我欺負,每次犯錯都替我挨罵,卻還是每天給我糖或糕餅,每次都帶我去玩。兩個半野的孩子,常常在天晚時才跑回家。她身上是髒兮兮的泥,我手中有一籃螺絲或是一盆小魚,兩人的臉上是同樣燦爛的笑。
離去之前,我對父親說,給我十分鐘。我走到了塘路上,深藍的天,隱約雲朵的痕跡,深秋枯黃的雜草,瀰漫過我的視線,我用十分鐘來回想十年,一塵不染的童年。記憶的碎片在風中消散,那些曾經的美好隨著時間湮滅時,我是微笑的。昨日沉香餘燼,今日難追索。消失了……記住了……演繹了……珍惜了……
殘陽褪去,雁歸泥巢。
我聽到有個聲音在說:“天黑了,我們該回家了……”我帶上那一瓶星星,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