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多少個夜晚,他處理完公務後,還不休息,認真為她抄錄食材注釋。那時的她,只是對這筆好字讚不絕口,卻不敢面對字裡行間蘊藉的深情。
雲歌拚命奔跑,跑得喘不過氣來,她卻不敢停下來,讓窒息的感覺充斥肺腑,才能讓自己不去多想。
忽然她腳下一拌,摔倒在地,雙手重重的拄在地面的碎石上。
雲歌慢慢抬起手來,手掌擦破了皮,鮮紅的顏色傳來血肉相聯的痛楚。自從離開長安後,她一直覺得自己身體深處的某部分已經麻木了,對外界不再具有感知,然而這一刻,她鮮明的感覺到自己好痛,感覺到頭頂晴天蔚藍得讓人流淚,感覺到塞外黃沙撲面的蕭狂,感受到周圍人群的喧鬧聲如此熱切而真實。
一切只因那一張粗糙的帶有墨跡的羊皮,因為它,她仿佛又從漫長的冬眠狀態甦醒回來,有如春風回暖、蝶飛破凍的悸動。
雲歌低著頭,仔細的看著手心的血,絲絲縷縷沿著掌紋流下來。她記得在驪山的一個晚上,陵哥哥用筆蘸了硃砂,在她的掌心細細描畫著紋路,告訴她,每個人的掌紋應該都是不一樣的,即使前生來世,容貌已經不一樣了,只要記住了掌紋,就一定可以找到對方。她纏著也要給陵哥哥畫,然後兩個人都把掌紋印在了白紙上。
誰在誰的掌紋里流離失所,誰的心臟載得住誰的輪迴?
星河螢火中誰將她的烏髮挽了結,皚皚白雪中將梅苞繪入斗篷的花紋,遮天碧荷中將她的名字嵌入詩中,雲歌閉上眼睛,淚水撲簌簌而落。
她忽然有了種害怕,害怕忽然有人驚醒打破這個不可能的夢境,讓她回到正常的心死狀態中去,因此她不敢起來不敢睜眼,若是多看一眼發現羊皮上的字跡原來不像,又該如何?
周圍的人見她撲倒在地,遲遲不起,以為她受了什麼傷,早已紛紛圍攏過來。
“姑娘,你怎么了?”
雲歌猛然抬頭,對上一雙漆黑如星辰的眼睛。
那一剎驀然盛開,緣起緣滅、天地悠悠,繁花落盡,惟有彼此。
“你怎么了?”那人重複問了一句,見雲歌呆呆看著他,全然不顧手心擦破的地方流血,皺一皺眉,取出手帕來纏上她的手掌。
雲歌全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沸騰又凝結了,他叫她‘姑娘’?他不認識自己?
她任由他替自己包紮,一手死攥著羊皮,那人神色淡然平靜,沒有絲毫激動和喜悅,仿佛面對的是一個陌生人。
雲歌忽然明白了,當日自己重傷後與劉弗陵重逢,聽到一聲客氣的“公子”時,劉弗陵的心情。
那是在冰天雪地中終於找到期待的篝火,卻被一瓢冰水透頂淋熄的痛苦,也許已經感覺不到痛,只有苦澀。
是她用的香屑和香囊害了他, 她沒能力保護他的孩子,甚至為他復仇殺了劉詢也做不到——--
雲歌低下了頭,輕聲道:“我沒事,多謝你。”轉身一步一步的慢慢走開。
眼前白茫茫一片,周圍的人流仿佛把她和她隔得很遠,她知道自己只要一回頭,就會忍不住撲進他的懷裡,傾訴所有的相思別離。
可是她又有什麼資格乞求陵哥哥的原諒?
雲歌失魂落魄的回到屋中,於安見她的樣子,還道她為明天的採藥擔心,安慰道:“姑娘還是早點睡罷。明兒看來是個好天氣。”
雲歌點點頭,道:“於大哥,你點我睡穴好不好?”
不管那個人是不是陵哥哥,她現在實在沒勇氣面對他。何況,孟珏的毒傷正值關鍵時刻,一切事情都得等到明天採到藥,為孟珏解完毒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