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的哲學批判與科學理想淺析

海德格爾把這層意思說得較為複雜,當然也就更加精確:“我們用此在這個術語來表示[人]這種存在者。……這個存在者的與眾不同之處在於:這個存在者為它的存在本身而存在。於是乎,此在的這一存在機制中就包含有:這個此在在對它的存在中對這個存在具有存在關係。……此在總是從它的生存來領會自己本身……生存問題總是只有通過生存活動本身才能弄清楚。以這種方式進行的對生存活動本身的領悟,我們稱之為生存狀態上的領悟。”[4](p15~17)

由此可見,“現實生活”一語並不像通常所指的那樣泛泛地包括種種社會事實、社會現象,而是有著存在論上的深刻涵義,它乃是人的“去存在”及其自覺。與馬克思和海德格爾的想法形成對比,思辨哲學則把“現實生活”看作是範疇思維(先驗地構造對象的意識活動)的外化的結果,於是,人實際上靠知識而生活。

但知識是派生的,是從人與自己的存在的存在關係中派生的。“去存在”的自覺性,是人類知識的總根源。海德格爾稱其為“生存狀態上的領悟”,馬克思則稱之為“感性意識”。感性意識是處於自覺狀態中的感性存在。

正是通過“感性意識”概念,意識自身的存在問題才得以辨明。也正是這一辨明,才使得對“現實生活”的描述成為可能。而一旦發生對現實生活的描述,思辨知識的全部的虛幻性質便會暴露無遺,獨立的哲學也就失去了生存環境。

二、在“獨立的哲學”之後的哲學

在“獨立的哲學”之後,還有哲學嗎?當然,具有哲學性質的那一類問題總還是在的,比方說,人類總還是要思考諸如歷史的性質和意義問題、自然界與人類的關係問題等等,更一般地,總還要思考存在的意義問題。這用中國人的說法就是,總還要“論道”。所以,哲學總還是在的,但卻不再可能是“獨立的哲學”了,也即不再是某種獨立的最高知識體系。論道固不可以已,卻不可能是ontology,也即,不可能是“關於存在的知識體系”。所以,馬克思未曾提供出這種形態的哲學,也就不難理解了。他的“1844年手稿”確實思考了存在論問題,而且思考得那樣深入,但並未提供一個存在論上的知識體系。

那么,一種不是作為知識體系的存在論,是否可能?這個問題其實也就是:在經歷了哲學批判之後,哲學是否可能?因為離開存在論的可能性,就無法談論哲學的可能性。

不管怎樣,有一點是足夠明確的,那就是,“獨立的哲學”不再可能。那么,“不獨立的哲學”呢?所謂哲學的“不獨立”,無非是說哲學不再可能成為一個自成體系的、邏輯上自洽的知識門類。哲學如果不是這樣的知識門類,那它會是什麼呢?

“歷史唯物主義”這一概念本身已經表明:哲學從屬於人的感性存在的歷史。嚴格地說,“唯物主義”這一概念於此並不恰當,馬克思的哲學批判與科學理想它實質上指的是“感性存在主義”,亦即馬克思本人在“1844年手稿”中所稱的“自然主義”。感性存在史及其意義不可能被先驗地確定,而歷史唯物主義則只是這部歷史自身的觀念表達式。一句話,它不是一種獨立的知識體系,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哲學。

在“獨立的哲學”終止的地方,正是對“現實生活”的描述開始的地方。描述始終是有前提的,不可能有任何無前提的、“純粹自然的”描述。對描述者與被描述者的指認,對這兩者之間關係的指認,以及由此而生髮的描述方法等等,便構成了描述的前提。

對這一系列前提的論述,就是歷史唯物主義。

歷史唯物主義來自歷史存在論。所謂“歷史存在論”,是指歷史之進入存在論。在馬克思之前還未有人真正通達這一境域。黑格爾的歷史存在論是陳放在範疇的辯證體系中的歷史理性,時間性被揭示為理性本身的辯證法。在這種揭示中,時間性,從而事物本身的歷史性,就失去了感性的、作為“屬人的自然界”的本質,成為某種抽象的、孤立的邏輯程式。向來所謂“邏輯的東西和歷史的東西的統一”就是這樣被規定的。

上文是馬克思的哲學批判與科學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