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連部開會,布置完第二天的訓練任務後,我回到大嫂家。院子裡月涼如水,散發著淡淡幽香。大嫂趁著月光縫補衣服,妞妞在那擦拭她心愛的嗩吶。我對妞妞說,這次進山,咋沒聽見你吹嗩吶呢?妞妞羞怯地笑了,沒有吭聲。我從挎包里取出一隻進山前特地買的小半導體收音機送給妞妞。她高興地接了,甜甜地說,謝謝解放軍費叔叔。說完後就跑回屋中了。我對大嫂說,大哥不在了,你們娘倆生活一定很難吧?大嫂說,山里人心腸好,大哥走了,家家都熱心幫襯著。倒是妞妞,國小畢業後,再不肯上學了,說要幫著我幹活。這不,家裡擔水劈柴全靠她了。前些時,要不是妞妞有主見、有心計,就已經嫁人了。我忙問,妞妞還未成年呢,幹嘛這么急?大嫂停下手中的針線活,告訴我去年秋天發生的事:妞妞爸到山外治病時,借了屯中老疤的一千元錢。老疤這幾年靠繁殖黑木耳賺了些錢,本來鄉里鄉親的也沒指望妞妞家還。可老疤的兒子小疤瞧上了妞妞,那小疤跟在他爸後面學著搗騰黑木耳,人不壞,就是長得有點膩歪。小疤說,只要妞妞和他結婚,不僅欠他家的錢不要還了,而且還幫著妞妞家把舊房子翻蓋出新。屯中有人說,小疤這么做不地道;也有人說,這是件好事啊,山里人長得差些有啥關係,只要心腸好,身板好就中。可倔強的妞妞就是看不上小疤。她每天堵在老疤院子門口,吹著一些淒悽慘慘、悲悲傷傷的曲子,老疤父子一聽就心裡發虛。他父子倆求她,妞妞別吹了行不,這些曲子像吹喪似的。妞妞還是吹個不息。小疤央求妞妞,我的小姑奶奶,我再不提那事了,再提那事,我就是山裡的野豬、塘邊的癩蛤蟆。妞妞這才吹起了喜興的曲子。我聽後哈哈大笑說,這妞妞可是個人精喔。
妞妞母女還是像原來那樣,天天為我們洗衣縫襪。趁著一個艷陽天,她母女還把我們全排戰士的被子都拆洗了。
那年國慶節白天,我向連長請示獲準後,集合全排戰士,幫著妞妞家翻修了已四處灌風的房子,還把院裡的豬圈收拾得乾乾淨淨。妞妞忙著為我們遞毛巾、端茶水,笑得花枝亂顫的樣兒。
晚上,排里自己組織活動。妞妞叫來了屯中兩個小伙子、三個小姐妹,就在她家院中,給我們唱了幾段二人轉。那二人轉的歌聲和動作都仿佛發自心靈深處,有一種貼近生活的笑謔或豪放,讓人揮之不去。在我們一致要求下,妞妞吹著嗩吶,那三個小姐妹和我們一起合唱了《泉水叮咚響》、《邊疆的泉水清又醇》、《敖包相會》等歌曲。歌甜,我們唱得也甜,歌聲越唱越大,吸引了其他排的戰士和山民們也參與進來了。這年的國慶晚會,持續到熄燈號響,還意猶未盡。
部隊開拔時,妞妞又用那首歡快的《百鳥朝鳳》送我們上路。那嗩吶聲充滿著擁軍的感情,充滿著企盼部隊再次進山的渴望。
(三)
在我當連長的那年國慶節,部隊秋訓又進山了。走進山谷時,正是夕陽西下時分。只見草木葳蕤、流水潺潺,尤其是山谷兩旁的綠樹芳草,青得那么翠,青得那么嫩,翠與嫩的色彩隨風搖曳,寧靜的山莊炊煙繚繞。這極美的景致讓人迷醉。
進入山莊,看見屯子裡很是鬧猛,七鄰八鄉的人都往這趕,錄音機里正播放著《山丹丹開花紅艷艷》、《我們的生活比蜜甜》等歡快的樂曲。我想可能是慶祝國慶的緣故吧。村長帶著人趕來迎接部隊,他樂呵呵地告訴我們,今兒既是國慶節,又是妞妞和屯裡國小教師楊林海結婚大喜的日子,部隊進莊更是喜上添喜。
村長安置完戰士們的住處後,非拉著營連的幹部們去喝喜酒。營長向團長請示,團長意見是派兩個代表吧。營長就帶了我去參加妞妞的喜宴。
路上,村長告訴我們,這兩年山莊人生活好些了。屯裡人合力修了一條出山的土路,那真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老疤還帶頭集資翻建了村裡的國小;妞妞拉起了一支民樂隊,屯裡及周圍鄉村有啥紅白喜事,她都帶人去熱心幫忙。因此,聽說妞妞今兒結婚,來的人很多。
穿著一身紅衣的妞妞見了營長和我,驚喜得不知說啥是好,妞妞拉著新郎楊林海,一起向我們深深地鞠了一躬。作為賀禮,營長捋下剛買不久的上海牌手錶送給新郎,我則掏出別在上衣里的英雄金筆送給了妞妞。
婚宴在喜慶的鞭炮聲、歡騰的鑼鼓聲和激昂的音樂聲中開始了。
村長在致詞中說,妞妞和楊林海在今年國慶節喜結良緣,誰是媒人呢?應當說是小疤。楊林海由縣裡分到俺屯裡國小時,他的女友見這兒太貧窮、太陰霾了,就和他分手了。是小疤覺得屯裡來個好教師不容易,他動了心思,說動妞妞去關心楊老師,鼓勵楊老師。小疤站起身子,把一碗喜酒一飲而盡,漲紅著臉說,說俺是媒人,俺可不敢當,要說連線他倆婚姻的,那還是妞妞的嗩吶。她的嗩吶不僅撫平了楊老師心中的傷痕,還鼓起了他當好山莊教師的信念,是妞妞的嗩吶吹奏出兩人多彩的幸福生活。鄉親們興奮地叫著,誇獎小疤是山里好樣的年輕人,是個實誠漢子。
在眾人的鼓譟下,妞妞吹著嗩吶,和楊林海合唱了一曲《夫妻雙雙把家還》。不知是哪個村民喊了一聲,解放軍同志來一個!掌聲許久不息。營長推推我,我拉著小疤上台,請妞妞吹嗩吶伴奏,我和小疤合唱了《歌唱祖國》和《天上有個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