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史》卷六十二 列傳第五十



一曰:內史御正,職在弼諧,皆須參議,共理天下。大尊比來小大之事,多獨斷之。堯、舜至聖,尚資輔弼,況大尊未為聖主,而可專恣已心?凡諸刑罰爵賞,爰及軍國大事,請參諸宰輔,與眾共之。

二曰:內作色荒,古人重誡。大尊初臨四海,德惠未洽,先搜天下美女,用實後宮,又詔儀同以上女,不許輒嫁。貴賤同怨,聲溢朝野。請姬媵非幸御者,放還本族。欲嫁之女,勿更禁之。

三曰:天子未明求衣,日旰忘食,猶恐萬機不理,天下擁滯。大尊比來一入後宮,數日不出。所須聞奏,多附內豎。傳言失實,是非可懼。事由宦者,亡國之徵。請準高祖,居外聽政。

四曰:變故易常,乃為政之大忌;淫刑酷罰,非致安之弘規。若罰無定刑,則天下皆懼;政無常法,則人無適從。豈有削嚴刑之詔未及半祀,便即遣改,更嚴前制?政令不定,乃至於此!今宿衛之官,有一夜不直者,罪至削除;因而逃亡者,遂便籍沒。此則大逆之罪,與杖十同科。雖為法愈嚴,恐人情愈散。一人心散,尚或不可止,若天下皆散,將如之何?請遵輕典,並依大律,則億兆之人,手足有所措矣。

五曰:高祖斫雕為樸,本欲傳之萬世。大尊朝夕趨庭,親承聖旨。豈有崩未逾年,而遽窮奢麗,成父之志,義豈然乎?請興造之制,務從卑儉,雕文刻鏤,一切勿營。

六曰:都下之人,徭賦稍重。必是軍國之要,不敢憚勞。豈容朝夕徵求,唯供魚龍爛漫;士庶從役,只為俳優角牴?紛紛不已,財力俱竭,業業相顧,無復聊生。凡無益之事,請並停罷。

七曰:近見有詔,上書字誤者即科其罪。假有忠讜之人,欲陳時事,尺有所短,文字非工,不密失身,義無假手,脫有舛謬,便迫嚴科。嬰徑尺之鱗,其事非易;下不諱之詔,猶懼未來。更加刑戮,能無鉗口?大尊縱不能采誹謗之言,無宜杜獻替之路。請停此詔,則天下幸甚。

八曰:或桑谷生朝,殷王因之獲福,今玄象垂戒,此亦興周之祥。大尊雖滅膳撤縣,未盡銷譴之理。誠願諮諏善道,修布德政,解兆庶之慍,引萬方之罪。則天變可除,鼎業方固。大尊若不革茲八事,臣見周廟不血食矣。

帝大怒,將戮之。內史元嚴諫,因而獲免。翌日,帝頗感悟,召運謂之曰:"朕昨夜思卿所奏,實是忠臣。先皇聖明,卿數有規諫;朕既昏暗,卿復能如此!"乃賜御食以賞之。朝之公卿,初見帝甚怒,莫不為運寒心。後見獲賞,又皆相賀,以為倖免獸口。

內史鄭譯常以私事請託,運不之許,因此銜之。及隋文帝為丞相,譯為長史,遂左遷運為廣州滍陽令。開皇五年,轉毛州高唐令。頻歷二縣,並有聲績。運常願處一諫官,從容諷議,而性訐直,為人所排抵,遂不被任用。乃發憤錄夏、殷以來諫爭事,集而部之,凡六百三十九條,合四十一卷,名曰諫苑。奏上之。隋文帝覽而嘉焉。

論曰:王羆剛峭有餘,弘雅未之聞也。情安儉率,志在公平。既而奮節危城,抗辭勍敵,梁人為之退舍,高氏不敢加兵。以此見稱,信非虛矣。至述不隕門風,亦足稱也。王思政驅馳有事之秋,慷慨功名之際。及乎策名霸府,作鎮潁川,設縈帶之險,修守御之術,以一城之眾,抗傾國之師,率疲駘之兵,當勁勇之卒,猶能亟摧大敵,屢建奇功。忠節冠於本朝,義聲動於鄰聽。運窮事蹙,城陷身囚,壯志高風亦足奮於百世矣。尉遲迥地則舅甥,職惟台袞,沐恩累葉,荷眷一時,居形勝之地,受藩維之託,顛而不扶,憂責斯在?及主威雲謝,鼎業將遷,九服移心,三靈改卜,遂能志存赴蹈,投袂稱兵。忠君之勤未宣,違天之禍便及。校其心,翟義、葛誕之儔歟。綱、運積宣王室,勤勞出內。觀其自致榮寵,豈唯恩澤而已乎?夫士之成名,其途不一,蓋有不待爵祿而貴,不因學藝而重者何?亦云忠孝而已。若乃竭力以奉其親者,人子之行也;致身以事其君者,人臣之節也。斯固彌綸三極,囊括百代。當宣帝之在東朝,凶德方兆,王軌志惟無諱,極議於骨肉之間,竟遇淫刑,以至夷滅。若斯人者,人或以為其不忠,則天下莫之信也。觀樂運之所以行已之節,其有古之遺直之風乎。

《北史》 唐·李延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