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書》卷十九 列傳第十三◎沈炯 虞荔 弟寄 馬樞



及侯景之亂,荔率親屬入台,除鎮西諮議參軍,舍人如故。台城陷,逃歸鄉里。侯景平,元帝征為中書侍郎,貞陽侯,授揚州別駕,並不就。

張彪之據會稽也,荔時在焉。及文帝平彪,高祖遺荔書曰:"喪亂已來,賢哲凋散,君才用有美,聲聞許、洛,當今朝廷惟新,廣求英雋,豈可棲遲東土,獨善其身?今令兄子將接出都,想必副朝廷虛遲也。"文帝又與書曰:"君東南有美,聲譽洽聞,自應翰飛京許,共康時弊,而削跡丘園,保茲獨善,豈使稱空谷之望邪?必願便爾俶裝,且為出都之計。唯遲披覯,在於茲日。"迫切之不得已,乃應命至都。高祖崩,文帝嗣位,除太子中庶子,仍侍太子讀書。尋領大著作、東揚揚州二州大中正,庶子如故。

初,荔母隨荔入台,卒於台內,尋而城陷,情禮不申,由是終身蔬食布衣,不聽音樂,雖任遇隆重,而居止儉素,淡然無營。文帝深器之,常引在左右,朝夕顧訪。荔性沉密,少言論,凡所獻替,莫有見其際者,故不列於後焉。

時荔第二弟寄寓於閩中,依陳寶應,荔每言之輒流涕。文帝哀而謂曰:"我亦有弟在遠,此情甚切,他人豈知。"乃敕寶應求寄,寶應終不遣。荔因以感疾,帝數往臨視。令荔將家口人省,荔以禁中非私居之所,乞停城外,文帝不許,乃令住於蘭台,乘輿再三臨問,手敕中使,相望於道。又以荔蔬食積久,非羸疾所堪,乃敕曰:"能敦布素,乃當為高,卿年事已多,氣力稍減,方欲仗委,良須克壯,今給卿魚肉,不得固從所執也。"荔終不從。天嘉二年卒,時年五十九。文帝甚傷惜之,贈侍中,謚曰德子。及喪柩還鄉里,上親出臨送,當時榮之。子世基、世南,並少知名。

寄字次安,少聰敏。年數歲,客有造其父者,遇寄於門,因嘲之曰:"郎君姓虞,必當無智。"寄應聲答曰:"文字不辨,豈得非愚?"客大慚。入謂其父曰:"此子非常人,文舉之對不是過也。"及長,好學,善屬文。性沖靜,有棲遁之志。弱冠舉秀才,對策高第。起家梁宣城王國左常侍。大同中,嘗驟雨,殿前往往有雜色寶珠,梁武觀之甚有喜色,寄因上《瑞雨頌》。帝謂寄兄荔曰:"此頌典裁清拔,卿家之士龍也。將如何擢用?"寄聞之,嘆曰:"美盛德之形容,以申擊壤之情耳。吾豈買名求仕者乎?"乃閉門稱疾,唯以書籍自娛。岳陽王為會稽太守,引寄為行參軍,遷記室參軍,領郡五官掾。又轉中記室,掾如故。在職簡略煩苛,務存大體,曹局之內,終日寂然。

侯景之亂,寄隨兄荔入台,除鎮南湘東王諮議參軍,加貞威將軍。京城陷,遁還鄉里。及張彪往臨川,強寄俱行,寄與彪將鄭瑋同舟而載,瑋嘗忤彪意,乃劫寄奔於晉安。時陳寶應據有閩中,得寄甚喜。高祖平侯景,寄勸令自結,寶應從之,乃遣使歸誠。承聖元年,除和戎將軍、中書侍郎,寶應愛其才,托以道阻不遣。每欲引寄為僚屬,委以文翰,寄固辭,獲免。

及寶應結婚留異,潛有逆謀,寄微知其意,言說之際,每陳逆順之理,微以諷諫,寶應輒引說他事以拒之。又嘗令左右誦《漢書》,臥而聽之,至蒯通說韓信曰"相君之背,貴不可言",寶應蹶然起曰"可謂智士"。寄正色曰:"覆酈驕韓,未足稱智;豈若班彪《王命》,識所歸乎?"寄知寶應不可諫,慮禍及己,乃為居士服以拒絕之。常居東山寺,偽稱腳疾,不復起,寶應以為假託,使燒寄所臥屋,寄安臥不動。親近將扶寄出,寄曰:"吾命有所懸,避欲安往?"所縱火者,鏇自救之。寶應自此方信。

及留異稱兵,寶應資其部曲,寄乃因書極諫曰:

東山虞寄致書於明將軍使君節下:寄流離世故,飄寓貴鄉,將軍待以上賓之禮,申以國士之眷,意氣所感,何日忘之。而寄沈痼彌留,忄妻陰將盡,常恐卒填溝壑,涓塵莫報,是以敢布腹心,冒陳丹款,願將軍留須臾之慮,少思察之,則瞑目之日,所懷畢矣。

夫安危之兆,禍福之機,匪獨天時,亦由人事。失之毫釐,差以千里。是以明智之士,據重位而不傾,執大節而不失,豈惑於浮辭哉?將軍文武兼資,英威不世,往因多難,仗劍興師,援旗誓眾,抗威千里,豈不以四郊多壘,共謀王室,匡時報主,寧國庇民乎?此所以五尺童子,皆願荷戟而隨將軍者也。及高祖武皇肇基草昧,初濟艱難。於時天下沸騰,民無定主,豺狼當道,鯨鯢橫擊,海內業業,未知所從。將軍運動微之鑑,折從衡之辯,策名委質,自托宗盟,此將軍妙算遠圖,發於衷誠者也。及主上繼業,欽明睿聖,選賢與能,群臣輯睦,結將軍以維城之重,崇將軍以裂土之封。豈非宏謨廟略,推赤心於物也?屢申明詔,款篤殷勤,君臣之分定矣,骨肉之恩深矣。不意將軍惑於邪說,遽生異計,寄所以疾首痛心,泣盡繼之以血。萬全之策,竊為將軍惜之。寄雖疾侵耄及,言無足采,千慮一得,請陳愚算。願將軍少戢雷霆,賒其晷刻,使得盡狂瞽之說,披肝膽之誠,則雖死之日,由生之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