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驚奇》卷二十八 贈芝麻識破假形 擷草藥巧諧真偶
且說蔣生心神惑亂,那聽好言?夏良策勸他不轉,來對他道:“小弟有一句話,不礙兄事的,兄是必依小弟而行。”蔣生道:“有何事教小弟做?”夏良策道:“小弟有件物事,甚能分別邪正。仁兄等那人今夜來時,把來贈他拿去。若真是馬家小姐,也自無妨;若不是時,須有認得他處,這卻不礙仁兄事的。仁兄當以性命為重,自家留心便了。”蔣生道:“這個卻使得。”夏良策就把一個粗麻布袋袋著一包東西,遞與蔣生,蔣生收在袖中。夏良策再三叮囑道:“切不可忘了!”蔣生不知何意,但自家心裡也有些疑心,便打點依他所言,試一試看,料也無礙。是夜小姐到來,歡會了一夜,將到天明去時,蔣生記得夏良策所囑,便將此袋出來贈他道:“我有些少物事送與小姐拿去,且到閨閣中慢慢自看。”那小姐也不問是甚么物件,見說送他的,欣然拿了就走,自出店門去了。蔣生睡到日高,披衣起來。只見床面前多是些碎芝麻粒兒,一路出去,灑到外邊。蔣生恍然大悟道:“夏兄對我說,此囊中物,能別邪正,元來是一袋芝麻。芝麻那裡是辨別得邪正的?他以粗麻布為袋,明是要他撒將出來,就此可以認他來蹤去跡,這個就是教我辨別邪正了。我而今跟著這芝麻蹤跡尋去,好歹有個住處,便見下落。”
蔣生不說與人知,只自心裡明白,逐步暗暗看地上有芝麻處便走。眼見得不到馬家門上,明知不是他家出來的人了。纖纖曲曲,穿林過野,芝麻不斷。一直跟尋到大別山下,見山中有個洞口,芝麻從此進去。蔣生曉得有些詫異,擔著一把汗,望洞口走進。果見一個牝狐,身邊放著一個芝麻布袋兒,放倒頭在那裡鼾睡。
幾轉雌雄坎與離,皮囊改換使人迷。
此時正作陽台夢,還是為云為雨時。
蔣生一見大驚,不覺喊道:“來魅吾的,是這個妖物呵!”那狐性極靈,雖然睡臥,甚是警醒。一聞人聲,侯把身子變過,仍然是個人形。蔣生道:“吾已識破,變來何乾?”那狐走向前來,執著蔣生手道:“郎君勿怪!我為你看破了行藏,也是緣分盡了。”蔣生見他仍復舊形,心裡老大不捨。那狐道:“好教郎君得知,我在此山中修道,將有千年。專一與人配合雌雄,煉成內丹。向見郎君韶麗,正思借取元陽,無門可入。卻得郎君鍾情馬家女子,思慕真切,故爾效仿其形,特來配合。一來助君之歡,二來成我之事。今形跡已露,不可再來相陪,從此永別了。但往來已久,與君不能無情。君身為我得病,我當為君治療。那馬家女子,君既心愛,我又假託其貌,邀君恩寵多時,我也不能恝然。當為君謀取,使為君妻,以了心愿,是我所以報君也。”說罷,就在洞中手擷一般希奇的草來,束做三束,對蔣生道:“將這頭一束,煎水自洗,當使你精完氣足,壯健如故。這第二束,將去悄地撒在馬家門口暗處,馬家女子即時害起癩病來。然後將這第三束去煎水與他洗濯,這癩病自好,女子也歸你了。新人相好時節,莫忘我做媒的舊情也。”遂把三束草一一交付蔣生,蔣生收好。那狐又分付道:“慎之!慎之!莫對人言,我亦從此逝矣。”言畢,依然化為狐形,跳躍而去,不知所往。
蔣生又驚又喜,謹藏了三束草,走歸店中來,叫店家燒了一鍋水,悄地放下一束草,煎成藥湯。是夜將來自洗一番,果然神氣開爽,精力陡健,沉睡一宵。次日,將鏡一照,那些萎黃之色,一毫也無了。方知仙草靈驗,謹其言,不向人說。夏良策來問昨日蹤跡,蔣生推道:“靈至水邊已住,不可根究,想來是個怪物,我而今看破,不與他往來便了。”夏良策見他容顏復舊,便道:“兄心一正,病色便退,可見是個妖魅。今不被他迷了,便是好了,連我們也得放心。”蔣生口裡稱謝,卻不把真心說出來。只是一依狐精之言,密去幹著自己的事。將著第二束草守到黃昏人靜後,走去馬少卿門前,向戶檻底下牆角暗處,各各撒放停當。目回店中,等待訊息。不多兩日,紛紛傳說馬家雲容小姐生起癩瘡來。初起時不過二三處,雖然嫌憎,還不十分在心上。漸漸渾身癩發,但見:腥臊遍體,臭味難當。玉樹亭亭,改做魚鱗皴皴;花枝裊裊,變為蠹蝕纍堆。癢動處不住爬搔,滿指甲霜飛雪落;痛來時豈勝啾唧,鎮朝昏抹淚揉眵。誰家女子恁般撐?聞道先儒以為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