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一百○八回 負屈含冤賢令尹結果 風流雲散怪現狀收場


一面過來招呼了車子,放到縣署前,我投了片子進去,專拜前任帳房文師爺。述農親自迎出外面來,我便帶了兩弟進去,教他叩見。不及多說閒話,只述明了來意。述農道:“幾兩銀子,事情還容易。不過你今天總不能動身的了,且在這裡住一宿,明日早起動身罷。”我又談起遇見侶笙如此如此。述農道:“所以天下事是說不定的。我本打算十天半月之後,這裡的交代辦清楚了,還要到上海,和你或繼之商量借錢,誰料你倒先遇了強盜!”我道:“大約是為侶笙的事?”述農道:“可不是!四月里各屬鬧了蝗蟲,十分利害,侶笙便動了常平倉的款子,先行振濟;後來又在別的公款項下,挪用了點。統共不過化到五萬銀子,這一帶地方,便處治得安然無事。誰知各鄰縣同是被災的,卻又匿災不報,鬧得上頭疑心起來,說是蝗蟲是往來無定的,何以獨在蒙陰?就派了查災委員下來查勘。也不知他們是怎樣查的,都報了無災。上面便說這邊捏報災情,擅動公款,勒令繳還。侶笙鬧了個典盡賣絕,連他夫人的首飾都變了,連我歷年積蓄的都借了去,我幾件衣服也當了,七拼八湊,還欠著八千多銀子。上面便參了出來,奉旨革職嚴追。上頭一面委人來署理,一面委員來守提。你想這件事冤枉不冤枉!”我道:“好在只差八千兩,總好商量的;倒是我此刻幾兩銀子,求你設個法!”述農道:“你急甚么!我頂多不過十天八天,算清了交代,也到上海去代侶笙張羅,你何妨在這裡等幾天呢?”我道:“我這車子是從王家營雇的長車,回去早一天,少算一天價,何苦在這裡耽擱呢。況且繼之丁憂回去了。”述農驚道:“幾時的事?”我道:“我動身到了清江浦,才接到電報的。電報簡略,雖沒有說什麼,然而總是囑我早回的意思。”述農道:“雖然如此,今天是萬來不及的了。”我道:“一天半天,是沒有法子的。”述農事忙,我便引過兩個孩子,逗著玩笑,讓述農辦事。
捱過了一天,述農借給我兩分鋪蓋,二十兩銀子,我便坐了原車,仍舊先回汶水橋。此時缺少盤費,靈柩是萬來不及盤運的了,備了香楮,帶了兩個兄弟,去叩別了,然後長行。到了王家營,開發了車價,渡過黃河,到了清江浦,入到仁大船行。劉次臣招呼到裡面坐下,請出一個人來和我相見。我抬頭一看,不覺吃了一大驚,原來不是別人,是金子安。我道:“子翁為甚到這裡來?”
子安道:“一言難盡!我們到屋裡說話罷。”我就跟了他到房裡去。子安道:“我們的生意已經倒了!”我吃驚道:“怎樣倒的?”子安道:“繼之接了丁憂電報,我們一面發電給你,一面寫信給各分號。東家丁了憂,通個信給夥計,這也是常事。信裡面不免提及你到山東,大約是這句話提壞了,他們知道兩個做主的都走開了,漢口的吳作猷頭一個倒下來,他自己還捲逃了五萬多。恰好有萬把銀子藥材裝到下江來的,行家知道了,便發電到沿江各埠,要扣這一筆貨,這一下子,可全局都被牽動了。那天晚上,一口氣接了十八個電報,把德泉這老頭子當場急病了。我沒了法子,只得發電到北京、天津,叫停止交易。蘇、杭是已經跟著倒下來的了。當夜便把號里的小夥計叫來,有存項的都還了他,工錢都算清楚了,還另外給了他們一個月工錢,他們悄悄的搬了鋪蓋去,次日就不開門了。管德泉嚇得家裡也不敢回去,住在王端甫那裡。我也暫時搬在文述農家裡。”我道:“述農不在家啊。”子安道:“杏農在家裡。”我道:“此刻大局怎樣了?”子安道:“還不知道。大約連各處算起來,不下百來萬。此刻大家都把你告出去了,卻沒有繼之名字。”我道:“本來當日各處都是用我的名字,這不能怪人家。但是這件事怎了呢?”子安道:“我已有電給繼之,大約能設法弄個三十來萬,講個折頭,也就了結了。我恐怕你貿貿然到了上海,被他們扣住,那就糟糕了!好歹我們留個身子在外頭好辦事,所以我到這裡來迎住你。”我聽得倒了生意,倒還不怎樣,但是難以善後,因此坐著呆想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