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三十八回 畫士攘詩一何老臉 官場問案高坐盲人
詩云:
林邊斜綻一枝春,帶笑無言最可人。欲為優婆宣法語,不妨權現女兒身。
卻把“宣”字寫成了個“宜”字。又問我上款。我道:“述農。”他便寫了上去。寫完,站起來伸一伸腰道:“夠了。”我看看錶時,已是五點半鐘。德泉叫茶房去把藕切了,燉起酒來,就把藕下酒。吃到七點鐘時,茶房開上飯來,德泉叫添了菜,且不吃飯,仍是吃酒;直吃到九點鐘,大家都醉了,胡亂吃些飯,便留雪漁住下。
次日早起,便同到養育巷去,立了租折,付了押租,方才回棧。我便把一切情形,寫了封信,交給棧里帳房,代交信局,寄與繼之。及至中飯時,要打酒吃,誰知那一壇五十斤的酒,我們三個人,只吃了三頓,已經吃完了。德泉又叫去買一壇。飯後央及雪漁做嚮導,叫了一隻小船,由山塘搖到虎丘去,逛了一次。那虎丘山上,不過一座廟。半山上有一堆亂石,內中一塊石頭,同饅頭一般,上面鏨了“點頭”兩個字,說這裡是生公說法台的故址,那一塊便是點頭的頑石。又有劍池、二仙亭、真娘墓。還有一塊吳王試劍石,是極大的一個石卵子,截做兩段的,同那點頭石一般,都是後人附會之物,明白人是不言而喻的。不過因為他是個古蹟,不便說破他去殺風景。那些無知之人,便嘖嘖稱奇,想來也是可笑。
過了一天,又逛一次范墳。對著的山,真是萬峰齊起,半山上鏨著錢大昕寫的“萬笏朝天”四個小篆。又逛到天平山上去。因為天氣太熱,逛過這回,便不再到別處了。這天接到繼之的信,說電報已接到,囑速尋定房子,隨後便有人來辦事云云。這兩天閒著,我想起伯父在蘇州,但不知住在哪裡,何不去打聽打聽呢。他到此地,無非是要見撫台,見藩台,我只到這兩處的號房裡打聽,自然知道了。想罷,便出去問路,到撫台衙門號房裡打聽,沒有。因為天氣熱了,只得回棧歇息。過一天,又到藩台衙門去問,也沒有訊息,只得罷了。
這天雪漁又來了,嬲著要吃酒,還同著一個人來。這個人叫做許澄波,是一個蘇州候補佐雜。相見過後,我和德泉便叫茶房去叫了幾樣菜,買些水果之類,燉起酒來對吃。這位許澄波,倒也十會倜儻風流,不象個風塵俗吏。我便和他談些官場事情,問些蘇州吏治。澄波道:“官場的事情有甚么談頭,無非是靠著奧援與及運氣罷了。所以官場與吏治,本來是一件事。晚近官場風氣日下,官場與吏治,變成東西背馳的兩途了。只有前兩年的譚中丞還好,還講究些吏治。然而又嫌他太親細事了,甚至於賣燒餅的攤子,他也叫人逐攤去買一個來,每個都要記著是誰家的,他老先生拿天平來逐個秤過,揀最重的賞他幾百文,那最輕的便傳了來大加申斥。”我道:“這又何必呢,未免太瑣屑了。”澄波道:“他說這些燒餅,每每有貧民買來抵飯吃的,重一些是一些。做買賣的人,只要心平點,少看點利錢,那些貧民便受惠多了。”我笑道:
“這可謂體貼入微了。”
澄波道:“他有一件小事,卻是大快人意的。有一個鄉下人,挑了一挑糞,走過一家衣莊門口,不知怎樣,把糞桶打翻了,濺到衣莊的裡面去。嚇的鄉下人情願代他洗,代他掃,只請他拿水拿掃帚出來。那衣莊的人也不好,欺他是鄉下人,不給他掃帚,要他脫下身上的破棉襖來揩。鄉下人急了,只是哭求。登時就圍了許多人觀看,把一條街都塞滿了。恰好他老先生拜客走過,見許多人,便叫差役來問是甚么事。差役過去把一個衣莊夥計及鄉下人,帶到轎前,鄉下人哭訴如此如此。他老先生大怒,罵鄉下人道:‘你自己不小心,弄齷齪了人家地方,莫說要你的破棉襖來揩,就要你舐乾淨,你也只得舐了。還不快點揩了去!’鄉下人見是官分付的,不敢違拗,哭哀哀的脫下衣服去揩。他又叫把轎子抬近衣莊門口,親自督看。衣莊裡的人,揚揚得意。等那鄉下人揩完了,他老先生卻叫衣莊夥計來,分付‘在你店裡取一件新棉襖賠還鄉下人’。衣莊夥計稍為遲疑,他便大怒,喝道:‘此刻天冷的時候,他只得這件破棉襖禦寒,為了你們弄壞了,還不應該賠他一件么。你再遲疑,我辦你一個欺壓鄉愚之罪!’衣莊裡只得取了一件綢棉襖,給了鄉下人。看的人沒有一個不稱快。”我道:“這個我也稱快。但是那衣莊裡,就給他一件布的也夠了,何必要給他綢的,格外討好呢?”澄波笑道:“你須知大衣莊裡,不賣布衣服的呀。”我不覺拍手道:“這鄉下人好造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