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三十五回 捐巨資絝袴得高官 吝小費貂璫發妙謔


到了次日,唐二亂子果然又派人來請。那醫生便同來人說:“貴上的症候很不輕,而且不好耽誤日子,一天最好要看三趟。”又說:“我為著要替你們貴上看病,把別的主顧生意一齊回掉,專看你一家,總得二十四塊錢一趟,再加四元六角掛號錢。”唐二亂子一一遵命。等到開出方子來,動不動人參五錢、珠粉二錢,一貼藥總在好幾十塊。唐二亂子吃過之後,連稱:“大夫有本事!……果然病已好了許多!”又過了幾天,方才出門拜客。
此番來京,為的是萬壽進貢,於是見人就打聽進貢的規矩。也不管席面上戲館裡有人沒人,一味信口胡吹,又道:“我這分貢要值到十萬銀子,至少賞個三品京堂侍郎銜,才算化的不冤枉。”人家聽了他,都說他是個痴子,這些話豈可在稠人廣眾地方說的。他並不以為意。
他有個內兄,姓查,號珊丹,大家叫順了嘴,都叫他為“查三蛋”。這查三蛋現在居官刑部額外主事,在京城前後混了二十多年。幸虧他人頭還熟,專門替人家拉拉皮條,經手經手事情,居然手裡著實好過。如今聽見妹夫來京,曉得妹夫是個闊少出身,手筆著實不小,早存心要弄他幾個,便借至親為名,天天跑到唐二亂子寓處替他辦這樣,弄那樣,著實關切。不料唐二亂子是大爺脾氣,只好人家巴吉他,他卻不會敷衍別人的。查三蛋見妹夫同他不甚親熱,便疑心妹夫瞧他不起,心上老大不自在,因此心上愈加想要算計他一下子。
唐二亂子是肚皮里存不下一句話的,把進貢的事天天朝著大眾說。查三蛋立刻拉在身上,說:“我裡頭極熟,宮門費一切等事,等我找個人進去替你講,十萬銀子的貢,大約化上三萬銀子的使費也就夠了。”無奈唐二亂子另有一個偏見,別的錢都肯化,單單這個“宮門費”不肯化,說:“我有銀子寧可報效皇上。他們是什麼東西,要我巴吉他!我做皇上家的官,是天子奴才;他們伺候皇上,難道不是奴才?我為什麼要送錢給他用?我有三萬銀子,我大八成的道台都可捐得了。我為什麼拿錢塞狗洞!”查三蛋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當’。他們這些人賽如就是些小鬼,你同他們纏些甚么?見上司還要門包,難道見皇上就不要門包么?這宮門費就同門包一樣,從敬事房起,里里外外有四十八處,一千多人分這筆錢,怎么好少他們的呢?”唐二亂子一聽內兄要他化錢,心上愈加不高興,閉著眼睛,搖頭不語。其實查三蛋說的都是真話,就是勸他出三萬兩,也恰在分際,所謂‘不即不離’。無奈唐二亂子因為舅爺是窮京官,本來就瞧他不起的,如今見他想要經手,越發生了疑心,所以彼此更不投機。查三蛋一見妹夫有疑他的心思,就是要掏良心也不肯掏了。
此時趨奉唐二亂子的人真不少,大家一見查三蛋話不投機,就有個想討好的私下同唐二亂子說:“我認得軍機上某王爺,大約只消化得一萬銀子,這分貢禮就托王爺替我們帶了進去。有王爺的面子,還怕上頭不收?王爺又在軍機上,這事情由他經手,將來上頭有什麼恩典,少不得仍在王爺手裡經過,他得了你一萬銀子,一定是替你盡心的。不要說京堂,論不定上頭只肯給你一個京堂,王爺替你求求,變個侍郎,亦未可知。”唐二亂子信以為真,從此便不理他內兄,把這事全託了那個人。那個人又天天來候信,催著付銀子,又道:“早進去一天,觀察就早高升一天。”唐二亂子果然把一萬銀子給了他。誰知那人錢已到手,一連三日沒有回覆。
唐二亂子急了。幸虧他是直性子的人,等到沒得主意的時候,仍舊請了舅爺來商量。查三蛋見妹夫又請教到他,便乃揚揚得意的說道:“你這人本來好糊塗!我們至親,豈肯叫你上當。你不相信,偏要聽人家的瞎話,拿我們不當人。如今怎么樣?一萬銀子那裡去了?事情到底辦成沒有?”唐二亂子道:“這些話不用說了。都是我不好,誤聽人言,丟掉一萬銀子算不了什麼!”查三蛋道:“我叫你只出三萬銀子的宮門費,你嫌多;如今又貼上一萬,倒說算不得甚么。真正不曉得你們打的是什麼算盤!”唐二亂子一聲不響,悶在那裡吃煙。查三蛋又道:“京城裡這種人——撞木鐘的人很多,一個不留心就上了當去。等到騙了你的銀子,你要找他,也就沒有地方去找他的?我且請教你:那個人到底叫個什麼名字?你怎么會認得他的?”唐二亂子道:“那人沒有姓,名字叫文明,是個在旗的。還是那天在志美齋席面上認得的。他說他是內務府的司員,現住城裡石附馬大街。我想他既是內務府的官,一定裡頭的信息靈通的,所以就托他去辦。誰知遭了他的騙!真正意想不到之事!”查三蛋道:“越發荒謬!他既是內務府的人員,不在裡頭走門路,倒走到外頭來!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也好,不經一事,不長一智。這已過去的事情,也不用談他了,且商量現在我們怎么辦法。”唐二亂子道:“我已經吃虧一萬,現在你再要三萬豈不是總共要化去四萬?我總嫌太多。如今我只肯再出兩萬,連失撇的總共三萬,也算依你的數了。”查三蛋道:“一萬銀子是你自己願意被人家騙去,與我何乾?又不是我用的!這話可笑不可笑!”唐二亂子道:“我不管!我總在這個算盤上算。”查三蛋低頭一想:“他的算盤如此打法。我如今按照三七叫他拿錢,並沒有叫他多拿分文。無論那裡,看他用錢用的很大方,獨獨於我至親面上如此計較。而且我辦的仍舊是他切己之事。他同我調脾,我也犯不著拿好良心待他。看來他上過一次當還不夠,定要叫他再上一次,方能明白。”主意打定,便道:“既然你只肯兩萬,三成之中,不過少得一成,同前途去商量起來看。只要他們肯收,我又何苦要你多化呢。”唐二亂子聽得此言入耳,方才說了聲“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