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爭閒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


正說著,只見秋紋走來。眾媳婦忙趕著問好,又說:“姑娘也且歇一歇,裡頭擺飯呢。等撒下飯桌子,再回話去。”秋紋笑道:“我比不得你們,我那裡等得。”說著便直要上廳去。平兒忙叫:“快回來。”秋紋回頭見了平兒,笑道:“你又在這裡充什麼外圍的防護?”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兒褥上。平兒悄問:“回什麼?”秋紋道:“問一問寶玉的月銀我們的月錢多早晚才領。”平兒道:“這什麼大事。你快回去告訴襲人,說我的話,憑有什麼事今兒都別回。若回一件,管駁一件,回一百件,管駁一百件。”秋紋聽了,忙問:“這是為什麼了?”平兒與眾媳婦等都忙告訴他原故,又說:“正要找幾件利害事與有體面的人開例作法子,鎮壓與眾人作榜樣呢。何苦你們先來碰在這釘子上。你這一去說了,他們若拿你們也作一二件榜樣,又礙著老太太,太太,若不拿著你們作一二件,人家又說偏一個向一個,仗著老太太,太太威勢的就怕,也不敢動,只拿著軟的作鼻子頭。你聽聽罷,二奶奶的事,他還要駁兩件,才壓的眾人口聲呢。”秋紋聽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這裡,沒的臊一鼻子灰。我趕早知會他們去。”說著,便起身走了。
接著寶釵的飯至,平兒忙進來伏侍。那時趙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飯。寶釵面南,探春面西,李紈面東。眾媳婦皆在廊下靜候,裡頭只有他們緊跟常侍的丫鬟伺候,別人一概不敢擅入。這些媳婦們都悄悄的議論說:“大家省事罷,別安著沒良心的主意。連吳大娘才都討了沒意思,咱們又是什麼有臉的。”他們一邊悄議,等飯完回事。只覺裡面鴉雀無聲,並不聞碗箸之聲。一時只見一個丫鬟將簾櫳高揭,又有兩個將桌抬出。茶房內早有三個丫頭捧著三沐盆水,見飯桌已出,三人便進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並漱盂來,方有待書,素雲,鶯兒三個,每人用茶盤捧了三蓋碗茶進去。一時等他三人出來,待書命小丫頭子:“好生伺候著,我們吃飯來換你們,別又偷坐著去。”眾媳婦們方慢慢的一個一個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輕慢疏忽了。
探春氣方漸平,因向平兒道:“我有一件大事,早要和你奶奶商議,如今可巧想起來。你吃了飯快來。寶姑娘也在這裡,咱們四個人商議了,再細細問你奶奶可行可止。”平兒答應回去。
鳳姐因問何去這一日,平兒便笑著將方才的原故細細說與他聽。鳳姐兒笑道:“好,好,好,好個三姑娘!我說他不錯。只可惜他命薄,沒托生在太太肚裡。”平兒笑道:“奶奶也說糊塗話了。他便不是太太養的,難道誰敢小看他,不與別的一樣看了?”鳳姐兒嘆道:“你那裡知道,雖然庶出一樣,女兒卻比不得男人,將來攀親時,如今有一種輕狂人,先要打聽姑娘是正出庶出,多有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別說庶出,便是我們的丫頭,比人家的小姐還強呢。將來不知那個沒造化的挑庶正誤了事呢,也不知那個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說著,又向平兒笑到:“你知道,我這幾年生了多少省儉的法子,一家子也沒個不背地裡恨我的,我如今是騎上老虎了。雖然看破些,無奈一時也難寬放;二則家裡出去的多,進來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著老祖宗手裡的規矩,卻一年進的產業又不及先時。多省儉了,外人又笑話,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人也抱怨刻薄;若不趁早兒料理省儉之計,再幾年就都賠盡了。”平兒道:“可不是這話!將來還有三四位姑娘,還有兩三個小爺,一位老太太,這幾件大事未完呢。”鳳姐兒笑道:“我也慮到這裡,倒也夠了:寶玉和林妹妹他兩個一娶一嫁,可以使不著官中的錢,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來。二姑娘是大老爺那邊的,也不算。剩了三四個,滿破著每人花上一萬銀子。環哥娶親有限,花上三千兩銀子,不拘那裡省一抿子也就夠了。老太太事出來,一應都是全了的,不過零星雜項,便費也滿破三五千兩。如今再儉省些,陸續也就夠了。只怕如今平空又生出一兩件事來,可就了不得了。----咱們且別慮後事,你且吃了飯,快聽他商議什麼。這正碰了我的機會,我正愁沒個膀臂。雖有個寶玉,他又不是這裡頭的貨,縱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個佛爺,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這屋裡的人。四姑娘小呢。蘭小子更小。環兒更是個燎毛的小凍貓子,只等有熱灶火坑讓他鑽去罷。真真一個娘肚子裡跑出這個天懸地隔的兩個人來,我想到這裡就不伏。再者林丫頭和寶姑娘他兩個倒好,偏又都是親戚,又不好管咱家務事。況且一個是美人燈兒,風吹吹就壞了;一個是拿定了主意,“不乾己事不張口,一問搖頭三不知’,也給十分去問他。倒只剩了三個姑娘一個,心裡嘴裡都也來的。又是咱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雖然面上淡淡的,皆因是趙姨娘那老東西鬧的,心裡卻是和寶玉一樣呢。比不得環兒,實在令人難疼,要依我的性早攆出去了。如今他既有這主意,正該和他協同,大家做個膀臂,我也不孤不獨了。按正理,天理良心上論,咱們有他這個人幫著,咱們也省些心,於太太的事也有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論,我也太行毒了,也該抽頭退步。回頭看了看,再要窮追苦克,人恨極了,暗地裡笑裡藏刀,咱們兩個才四個眼睛,兩個心,一時不防,倒弄壞了。趁著緊溜之中,他出頭一料理,眾人就把往日咱們的恨暫可解了。還有一件,我雖知你極明白,恐怕你心裡挽不過來,如今囑咐你:他雖是姑娘家,心裡卻事事明白,不過是言語謹慎;他又比我知書識字,更利害一層了。如今俗語‘擒賊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開端,一定是先拿我開端。倘或他要駁我的事,你可別分辯,你只越恭敬,越說駁的是才好。千萬別想著怕我沒臉,和他一犟,就不好了。”平兒不等說完,便笑道:“你太把人看糊塗了。我才已經行在先,這會子又反囑咐我。”鳳姐兒笑道:“我是恐怕你心裡眼裡只有了我,一概沒有別人之故,不得不囑咐。既已行在先,更比我明白了。你又急了,滿口裡‘你’‘我’起來。”平兒道:“偏說‘你’!你不依,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頓。難道這臉上還沒嘗過的不成!”鳳姐兒笑道:“你這小蹄子,要掂多少過子罷。看我病的這樣,還來慪我。過來坐下,橫豎沒人來,咱們一處吃飯是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