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
紫鵑只得起身出來,回到園裡。一頭走,一頭想道:“天下莫非只有一個寶玉,你也想他,我也想他。我們家的那一位越發痴心起來了,看他的那個神情兒,是一定在寶玉身上的了。三番五次的病,可不是為著這個是什麼!這家裡金的銀的還鬧不清,若添了一個什麼傅姑娘,更了不得了。我看寶玉的心也在我們那一位的身上,聽著鴛鴦的說話竟是見一個愛一個的。這不是我們姑娘白操了心了嗎?”紫鵑本是想著黛玉,往下一想,連自己也不得主意了,不免掉下淚來。要想叫黛玉不用瞎操心呢,又恐怕他煩惱;若是看著他這樣,又可憐見兒的。左思右想,一時煩躁起來,自己啐自己道:“你替人耽什麼憂!就是林姑娘真配了寶玉,他的那性情兒也是難伏侍的。寶玉性情雖好,又是貪多嚼不爛的。我倒勸人不必瞎操心,我自己才是瞎操心呢。從今以後,我盡我的心伏侍姑娘,其餘的事全不管!”這么一想,心裡倒覺清淨。回到瀟湘館來,見黛玉獨自一人坐在炕上,理從前做過的詩文詞稿。抬頭見紫鵑來,便問:“你到那裡去了?”紫鵑道:“我今兒瞧了瞧姐妹們去。”黛玉道:“敢是找襲人姐姐去么?”紫鵑道:“我找他做什麼。”黛玉一想這話,怎么順嘴說了出來,反覺不好意思,便啐道:“你找誰與我什麼相干!倒茶去罷。”
紫鵑也心裡暗笑,出來倒茶。只聽見園裡的一疊聲亂嚷,不知何故,一面倒茶,一面叫人去打聽。回來說道:“怡紅院裡的海棠本來萎了幾棵,也沒人去澆灌他。昨日寶玉走去,瞧見枝頭上好像有了骨朵兒似的。人都不信,沒有理他。忽然今日開得很好的海棠花,眾人詫異,都爭著去看。連老太太、太太都鬨動了來瞧花兒呢,所以大奶奶叫人收拾園裡敗葉枯枝,這些人在那裡傳喚。”黛玉也聽見了,知道老太太來,便更了衣,叫雪雁去打聽,“若是老太太來了,即來告訴我。”雪雁去不多時,便跑來說:“老太太、太太好些人都來了,請姑娘就去罷。”黛玉略自照了一照鏡子,掠了一掠鬢髮,便扶著紫鵑到怡紅院來。
已見老太太坐在寶玉常臥的榻上,黛玉便說道:“請老太太安。”退後,便見了邢王二夫人,回來與李紈、探春、惜春、邢岫煙彼此問了好。只有鳳姐因病未來;史湘雲因他叔叔調任回京,接了家去;薛寶琴跟他姐姐家去住了;李家姐妹因見園內多事,李嬸娘帶了在外居住:所以黛玉今日見的只有數人。大家說笑了一回,講究這花開得古怪。賈母道:“這花兒應在三月里開的,如今雖是十一月,因節氣遲,還算十月,應著小陽春的天氣,這花開因為和暖是有的。”王夫人道:“老太太見的多,說得是。也不為奇。”邢夫人道:“我聽見這花已經萎了一年,怎么這回不應時候兒開了,必有個原故。”李紈笑道:“老太太與太太說得都是。據我的糊塗想頭,必是寶玉有喜事來了,此花先來報信。”探春雖不言語,心內想:“此花必非好兆。大凡順者昌,逆者亡。草木知運,不時而發,必是妖孽。”只不好說出來。獨有黛玉聽說是喜事,心裡觸動,便高興說道:“當初田家有荊樹一棵,三個弟兄因分了家,那荊樹便枯了。後來感動了他弟兄們仍舊在一處,那荊樹也就榮了。可知草木也隨人的。如今二哥哥認真念書,舅舅喜歡,那棵樹也就發了。”賈母王夫人聽了喜歡,便說:“林姑娘比方得有理,很有意思。”
正說著,賈赦、賈政、賈環、賈蘭都進來看花。賈赦便說:“據我的主意,把他砍去,必是花妖作怪。”賈政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不用砍他,隨他去就是了。”賈母聽見,便說:“誰在這裡混說!人家有喜事好處,什麼怪不怪的。若有好事,你們享去;若是不好,我一個人當去。你們不許混說。”賈政聽了,不敢言語,訕訕的同賈赦等走了出來。
那賈母高興,叫人傳話到廚房裡,快快預備酒席,大家賞花。叫:“寶玉、環兒、蘭兒各人做一首詩誌喜。林姑娘的病才好,不要他費心,若高興,給你們改改。”對著李紈道:“你們都陪我喝酒。”李紈答應了“是”,便笑對探春笑道:“都是你鬧的。”探春道:“饒不叫我們做詩,怎么我們鬧的。”李紈道:“海棠社不是你起的么,如今那棵海棠也要來入社了。”大家聽著都笑了。一時擺上酒菜,一面喝著,彼此都要討老太太的歡喜,大家說些興頭話。寶玉上來,斟了酒,便立成了四句詩,寫出來念與賈母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