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一百○三回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 昧真禪雨村空遇舊


金桂的母親此時勢孤,也只得跟著周瑞家的到他女孩兒屋裡,只見滿臉黑血,直挺挺的躺在炕上,便叫哭起來。寶蟾見是他家的人來,便哭喊說:“我們姑娘好意待香菱,叫他在一塊兒住,他倒抽空兒藥死我們姑娘!”那時薛家上下人等俱在,便齊聲吆喝道:“胡說,昨日奶奶喝了湯才藥死的,這湯可不是你做的!”寶蟾道:“湯是我做的,端了來我有事走了,不知香菱起來放些什麼在裡頭藥死的。”金桂的母親聽未說完,就奔香菱。眾人攔住。薛姨媽便道:“這樣子是砒霜藥的,家裡決無此物。不管香菱寶蟾,終有替他買的,回來刑部少不得問出來,才賴不去。如今把媳婦權放平正,好等官來相驗。”眾婆子上來抬放。寶釵道:“都是男人進來,你們將女人動用的東西檢點檢點。”只見炕褥底下有一個揉成團的紙包兒。金桂的母親瞧見便拾起,打開看時,並沒有什麼,便撩開了。寶蟾看見道:“可不是有了憑據了。這個紙包兒我認得,頭幾天耗子鬧得慌,奶奶家去與舅爺要的,拿回來擱在首飾匣內,必是香菱看見了拿來藥死奶奶的。若不信,你們看看首飾匣里有沒有了。”
金桂的母親便依著寶蟾的所在取出匣子,只有幾支銀簪子。薛姨媽便說:“怎么好些首飾都沒有了?”寶釵叫人打開箱櫃,俱是空的,便道:“嫂子這些東西被誰拿去,這可要問寶蟾。”金桂的母親心裡也虛了好些,見薛姨媽查問寶蟾,便說:“姑娘的東西他那裡知道。”周瑞家的道:“親家太太別這么說呢。我知道寶姑娘是天天跟著大奶奶的,怎么說不知!”這寶蟾見問得緊,又不好胡賴,只得說道:“奶奶自己每每帶回家去,我管得么。”眾人便說:“好個親家太太!哄著拿姑娘的東西,哄完了叫他尋死來訛我們。好罷了,回來相驗便是這么說。”寶釵叫人:“到外頭告訴璉二爺說,別放了夏家的人。”
裡面金桂的母親忙了手腳,便罵寶蟾道:“小蹄子別嚼舌頭了!姑娘幾時拿東西到我家去。”寶蟾道:“如今東西是小,給姑娘償命是大。”寶琴道:“有了東西就有償命的人了。快請璉二哥哥問準了夏家的兒子買砒霜的話,回來好回刑部里的話。”金桂的母親著了急道:“這寶蟾必是撞見鬼了,混說起來。我們姑娘何嘗買過砒霜。若這么說,必是寶蟾藥死了的。”寶蟾急的亂嚷說:“別人賴我也罷了,怎么你們也賴起我來呢!你們不是常和姑娘說,叫他別受委屈,鬧得他們家破人亡,那時將東西卷包兒一走,再配一個好姑爺。這個話是有的沒有?”金桂的母親還未及答言,周瑞家的便接口說道:“這是你們家的人說的,還賴什麼呢。”金桂的母親恨的咬牙切齒的罵寶蟾說:“我待你不錯呀,為什麼你倒拿話來葬送我呢!回來見了官,我就說是你藥死姑娘的。”寶蟾氣得瞪著眼說:“請太太放了香菱罷,不犯著白害別人。我見官自有我的話。”
寶釵聽出這個話頭兒來了,便叫人反倒放開了寶蟾,說:“你原是個爽快人,何苦白冤在裡頭。你有話索性說了,大家明白,豈不完了事了呢。”寶蟾也怕見官受苦,便說:“我們奶奶天天抱怨說:‘我這樣人,為什麼碰著這個瞎眼的娘,不配給二爺,偏給了這么個混帳糊塗行子。要是能夠同二爺過一天,死了也是願意的。’說到那裡,便恨香菱。我起初不理會,後來看見與香菱好了,我只道是香菱教他什麼了,不承望昨兒的湯不是好意。”金桂的母親接說道:“益發胡說了,若是要藥香菱,為什麼倒藥了自己呢?”寶釵便問道:“香菱,昨日你喝湯來著沒有?”香菱道:“頭幾天我病得抬不起頭來,奶奶叫我喝湯,我不敢說不喝,剛要紥掙起來,那碗湯已經灑了,倒叫奶奶收拾了個難,我心裡很過不去。昨兒聽見叫我喝湯,我喝不下去,沒有法兒正要喝的時候兒呢,偏又頭暈起來。只見寶蟾姐姐端了去。我正喜歡,剛合上眼,奶奶自己喝著湯,叫我嘗嘗,我便勉強也喝了。”寶蟾不待說完,便道:“是了,我老實說罷。昨兒奶奶叫我做兩碗湯,說是和香菱同喝。我氣不過,心裡想著香菱那裡配我做湯給他喝呢。我故意的一碗裡頭多抓了一把鹽,記了暗記兒,原想給香菱喝的。剛端進來,奶奶卻攔著我到外頭叫小子們僱車,說今日回家去。我出去說了,回來見鹽多的這碗湯在奶奶跟前呢,我恐怕奶奶喝著鹹,又要罵我。正沒法的時候,奶奶往後頭走動,我眼錯不見就把香菱這碗湯換了過來。也是合該如此,奶奶回來就拿了湯去到香菱床邊喝著,說:‘你到底嘗嘗。’那香菱也不覺鹹。兩個人都喝完了。我正笑香菱沒嘴道兒,那裡知道這死鬼奶奶要藥香菱,必定趁我不在將砒霜撒上了,也不知道我換碗,這可就是天理昭彰,自害其身了。”於是眾人往前後一想,真正一絲不錯,便將香菱也放了,扶著他仍舊睡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