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卷一百六十九 列傳第一百一十九



是日,訓中拳而仆,知事不濟,乃單騎走入終南山,投寺僧宗密。訓與宗密素善,欲剃其發匿之。從者止之,乃趨鳳翔,欲依鄭注。出山,為盩厔鎮將宗楚所得,械送京師。至昆明池,訓恐入軍別受搒掠,乃謂兵士曰:"所在有兵,得我者即富貴,不如持我首行,免被奪取。"乃斬訓,持首而行。

訓弟仲景、再從弟戶部員外郎元皋,皆伏法。

仇士良以宗密容李訓,遺人縛入左軍,責以不告之罪。將殺之,宗密怡然曰:"貧僧識訓年深,亦知反叛。然本師教法,遇苦即救,不愛身命,死固甘心。"中尉魚弘志嘉之,奏釋其罪。

鄭注,絳州翼城人,始以藥術游長安權豪之門。本姓魚,冒姓鄭氏,故時號魚鄭。注用事時,人目之為"水族"。

元和十三年,李愬為襄陽節度使,注往依之。愬得其藥力,因厚遇之,署為節度衙推。從愬移鎮徐州,又為職事,軍政可否,醞與之參決。注詭辯陰狡,善探人意旨,與愬籌謀,未嘗不中其意。然挾邪任數,專作威福,軍府患之。時王守澄監徐軍,深怒注。一日,以軍情患注白於愬。愬曰:"彼雖如此,實奇才也。將軍試與之語;苟不如旨,去未為晚"愬即令謁監軍。守澄初有難色,及延坐與語,機辯縱衡,盡中其意,遂延於內室,促膝投分,恨相見之晚。翌日,守澄謂愬曰:"誠如公言,實奇士也。"自是出入守澄之門,都無限隔。愬署為巡官,齒於賓席。

及守澄入知樞密,當長慶、寶曆之際,國政多專於守澄。注晝伏夜動,交通賂遺。初則讒邪奸巧之徒附之以圖進取;數年之後,達僚權臣,爭湊其門。累從山東、京西諸軍,歷衛佐、評事、御史,又檢校庫部郎中,為昭義節度副使。既以陰事誣陷宋申錫,守道正人,始側目焉。

太和七年,罷邠寧行軍司馬,入京師。御史李款閣內彈之曰:"鄭注內通敕使,外結朝官,兩地往來,卜射財貨,晝伏夜動,乾竊化權。人不敢言,道路以目。請付法司。"旬日內,諫章十數,文宗不納。尋授注通王府司馬,充右神策判官,中外駭嘆。八年九月,注進藥方一卷,令守澄召注對浴堂門,賜錦彩。召對之夕,彗出東方,長三尺,光耀甚緊。其年十二月,拜太僕卿、兼御史大夫。

注起第善和里,通於永巷,長廊複壁。日聚京師輕薄子弟、方鎮將吏,以招權利。間日入禁軍,與守澄款密,語必移時,或通夕不寐。李訓既附註以進,承間入謁;而輕浮躁進者,盈於注門。九年八月,遷工部尚書,充翰林侍講學士。召自九仙門,帝面賜告身。時李訓已在禁庭,二人相洽,日侍君側,講貫太平之術,以為朝夕可致昇平。兩奸合從,天子益惑其說。是時,訓、注之權,赫於天下。既得行其志,生平恩仇,絲毫必報。因楊虞卿之獄,挾忌李宗閔、李德裕,心所惡者,目為二人之黨。朝士相繼斥逐,班列為之一空,人人惴慄,若崩厥角。帝微知之,下詔慰諭,人情稍安。

訓、注天資狂妄,偷合苟容,至於經略謀猷,無可稱者。初浴堂召對,上訪以富人之術,乃以榷茶為對。其法,欲以江湖百姓茶園,官自造作,量給直分,命使者主之。帝惑其言,乃命王涯兼榷茶使。又言秦中有災,宜興工役以禳之。文宗能詩,嘗吟杜甫《江頭篇》云:"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始知天寶已前,環曲江四岸,有樓台行宮廨署,心切慕之。既得注言,即命左右神策軍差人淘曲江、昆明二池,仍許公卿士大夫之家於江頭立亭館,以時追賞。時兩軍造紫雲樓、彩霞亭,內出樓額以賜之。注言無不從,皆此類也。

九月,檢校尚書左僕射、鳳翔尹、鳳翔節度使。蓋與李訓謀事有期,欲中外協勢。十一月,注聞訓事發,自鳳翔率親兵五百餘人赴闕。至扶風,聞訓敗,乃還。監軍使張仲清已得密詔,迎而勞之,召至監軍府議事。注倚兵衛即赴之,仲清已伏兵幕下。注方坐,伏兵發,斬注,傳首京師,部下潰散。注家屬屠滅,靡有孑遺。初未獲注,京師憂恐。至是,人人相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