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大帝(第二卷驚風密雨)》第三十五章 舟楫行復又乞討行 失婉娘忍再失雲娘
“喔,——出去走走,你說得是,也好,”康熙站起身來,自己拽了件羊皮風毛的金絲猴皮袍披了,便同蘇麻喇姑一齊走出大殿。守在檐下的魏東亭朝狼譚和穆子煦使了個眼色,三人便遠遠尾隨在康熙二人的身後。天陰得很重,雪卻下得不大,地下也只有薄薄的一層白霜。康熙手搭涼棚,遠遠望見遠處的河灘上圍了一片人,挨挨擠擠地似乎在瞧什麼熱鬧,笑著遙遙一指道:“大師暫且做一回凡人,一同瞧瞧熱鬧可好?”
“出家人心不靜不如凡人,心靜卻強似出家。萬歲既發了話,奴才謹遵聖命!”
二人在朔風中踏著凍土南行,忽然看見何桂柱帶著十幾個隨從飛也似地打馬迎來,這個何桂柱就是伍次友先生的家生奴才,原來的悅朋店掌柜,康熙讓他在宮裡當差。現在,何桂柱一見康熙,立刻滾鞍下馬,伏在地下,口裡吐著白氣說道:“奴才何桂柱給萬歲爺送摺子來了!”
“起來吧,叫他們把摺子送去,你和我們一同去散散心。”
何桂柱爬起身來,搓手跺腳地說道:“這天真冷!今兒已是臘月初十,快過小年了!”
三人走近了人群,方知是兩個江湖藝人在賣藝。圍觀的竟有上百人,有的縮著脖子,有的袖手跺腳。一陣錚錚琴聲,伴著一個女腔悠然而起。康熙聽著不禁點頭贊道:“琴拉得好,唱得也好。不料此地竟有這樣高手!”
何桂柱擠到人群的前邊,才看見是個衣著單薄的歌女手拍雲板婷婷站著在唱,再瞧一旁操琴伴奏的人,驚得幾乎暈了過去:啊,這不是我們的二爺嗎!他揉了眼再瞧時,那人卻抬起頭來,四目相對,再無半點差錯。——何桂柱心中一熱,失聲哭叫道:“二爺,我的好二爺呀!”
他不顧一切,雙手扒開發楞的人們,撲倒在地下膝行數步,雙手緊緊摟住坐在冰冷的石墩上操琴的伍次友,號陶大哭:“二爺!你……你竟落到如此地步……柱兒有罪,有罪呀!”
圍觀的人群見了這個場面,不由得一陣騷動。站在圈子外邊的康熙聽見何桂柱的喊叫,也是大吃一驚。他正要衝開人群走進去。卻見身旁的蘇麻喇姑輕輕呻吟了一聲,便昏倒了過去。正在唱曲的李雲娘也愣住了。自從在天津下了船,他們倆身無分文,不義之財伍次友不讓取,伸手討飯,又難得一飽,只好沿途賣唱,趕奔京城。伍次友心性曠達,毫不介意;李雲娘也甘願把這相依為命的日子多過上幾天。一路上餐風宿露,忍飢受凍,他們卻雖苦猶樂。眼見得京城在望,雲娘的心中沉重,唱的曲子也更加悲切淒涼。卻沒料到,竟在這裡遇上了微服出行的康熙皇上。康熙一眼看見自己的老師,面孔黃瘦,衣衫破舊,兩隻手凍得裂開了點點的血口子,不禁心中一陳酸痛。他吩咐狼譚照看昏迷的蘇麻喇姑,自己趨前幾步,拉住了伍次友:“先生,龍兒不好,龍兒沒有盡到心,使先生落魂到如此地步。你,你吃苦了……”兩行熱淚奔流而出,他說不下去了。
次友想不到,會在這裡見到何桂柱,更想不到,康熙也在這裡,驚得他如夢如痴。十幾天的飢餓勞累,三年來的思念渴望,一齊湧上心頭:
“怎么,是龍兒嗎,你,你怎么會在這裡,外面諸候叛亂了嗎,宮裡出了奸佞了嗎?你,你為什麼在這裡?”
康熙見伍次友一見面,就對他的微服出行這么關切,心中更是激動,忙忍淚陪笑回答:“不不不,什麼事都沒有出。龍兒我聽老師的話,馬上就回去。外邊天冷,請先生和我到那邊廟裡說話。”
就在康熙和伍次友說話之時,雲娘早已來到蘇麻喇姑身邊。兩年不見,面前這個身份高貴卻又命運不濟的女子,竟有這么大的變化,她簡直不敢相認了,看到蘇麻喇姑骨瘦如柴,面色憔悴,李雲娘不由得暗自嘆息:唉,她比我大不了幾歲,可是鬢角己見白髮,臉色如此蒼老,一聽到先生來到面前,竟然昏了過去,她的心,恐怕被思戀煎熬得全都乾枯了!”一個念頭,突然出現在雲娘的心裡,她打了一個寒戰,咬咬牙走上前去抱起蘇麻喇姑逕向關帝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