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殘遊記》第十七回 鐵炮一聲公堂解索 瑤琴三疊旅舍銜環
此時不但二翠摸不著頭腦,連老殘也覺得詫異的很。隨即黃升帶著翠環傢伙計,把翠環的鋪蓋卷也搬走了。翠環忙問:“啥事?啥事?怎么不教我在這裡嗎?”夥計說:“我不知道,光聽說叫我取回鋪蓋捲去。”
翠環此時按捺不住,料到一定凶多吉少,不覺含淚跪到人瑞面前,說:“我不好,你是老爺們呢,難道不能包含點嗎?你老一不喜歡,我們就活不成了!”人瑞道:“我喜歡的很呢。我為啥不喜歡?只是你的事,我卻管不著。你慢慢的求鐵老爺去。”
翠環又跪向老殘面前,說:“還是你老救我!”老殘道:“甚么事,我救你呢?”翠環道:“取回鋪蓋,一定是昨兒話走了風聲,俺媽知道,今兒不讓我在這兒,早晚要逼我回去,明天就遠走高飛,他敢同官斗嗎?就只有走是個好法子。”老殘道:“這話也說的是。人瑞哥,你得想個法子,挽留住他才好。一被他媽接回去,這事就不好下手了。”人瑞道:“那是何消說!自然要挽留他。你不挽留他,誰能挽留他呢?”
老殘一面將翠環拉起,一面向人瑞道:“你的話我怎么不懂?難道昨夜說的話,當真不算數了嗎?”人瑞道:“我已徹底想過,只有不管的一法。你想拔一個姐兒從良,總也得有個辭頭。你也不承認,我也不承認,這話怎樣說呢?把他弄出來,又望那裡安置呢?若是在店裡,我們兩個人都不承認,外人一定說是我弄的,斷無疑義。我剛才得了個好點的差使,忌妒的人很多,能不告訴宮保嗎?以後我就不用在山東混了,還想什麼保舉呢?所以是斷乎做不得的。”老殘一想,話也有埋,只是因此就見死不救,於心實也難忍,加著翠環不住的啼哭,實在為難,便向人瑞道;“話雖如此,也得想個萬全的法子才好。”人瑞道:“就請你想,如想得出,我一定助力。”
老殘想了想,實無法子,便道:“雖無法子,也得大家想想。”人瑞道:“我倒有個法子,你又做不到,所以只好罷休。”老殘道:“你說出來,我總可以設法。”人瑞道:“除非你承認了要他,才好措辭。”老殘道:“我就承認,也不要緊。”人瑞道:“空口說白話,能行嗎?事是我辦,我告訴人,說你要,誰信呢?除非你親筆寫封信給我,那我就有法辦了。”老殘道:“信是不好寫的。”人瑞道:“我說你做不到,是不是呢?”
老殘正在躊躇,卻被二翠一齊上來央告,說:“這也不要緊的事,你老就擔承一下子罷。”老殘道:“信怎樣寫?寫給誰呢?”人瑞道:“自然寫給王子謹,你就說,見一妓女某人,本系良家,甚為可憫,弟擬拔出風塵,納為篷室,請兄鼎力維持,身價若干,如數照繳云云,我拿了這信就有辦法,將來任憑你送人也罷,擇配也罷,你就有了主權,我也不遭聲氣。不然,那有辦法?”
正說著,只見黃升進來說:“翠環姑娘出來,你家裡人請你呢。”翠環一聽,魂飛天外,一面說就去,一面拚命央告老殘寫信。翠花就到房裡取出紙筆墨硯來,將筆蘸飽,遞到老殘手裡。老殘接過筆來,嘆口氣,向翠環道:“冤不冤?為你的事,要我親筆畫供呢!”翠環道:“我替你老磕一千個頭!你老就為一回難,勝造七級浮圖!”老殘已在紙上如說寫就,遞與人瑞,說:“我的職分已盡,再不好好的辦,罪就在你了。”人瑞接過信來,遞與黃升,說:“停一會送到縣裡去。”
當老殘寫信的時刻,黃人瑞向翠花耳中說了許多的話。黃升接過信來,向翠環道:“你媽等你說話呢,快去罷。”翠環仍泥著不肯去,眼看著人瑞,有求救的意思。人瑞道:“你去,不要緊的,諸事有我呢。”翠花立起來,拉了翠環的手,說:“環妹,我同你去,你放心罷,你大大的放心罷!”翠環無法,只得說聲“告假”,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