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紉針


明告范,范喜,急至。母女相見,哭失聲。亦從女意,即以屬夏。范去,夏強送女歸。女啼
思夏。王心齋自負女來,委諸門內而去。夏見驚問,始知其故,遂亦安之。女見虞至,急下
拜,呼以父。虞固無子女,又見女依依憐人,頗以為歡。女紡績縫紉,勤勞臻至。夏偶病
劇,女晝夜給役。見夏不食亦不食;面上時有啼痕,向人曰:“母有萬一,我誓不復生!”
夏少瘳,始解顏為歡。夏聞流涕,曰:“我四十無子,但得生一女如紉針亦足矣。”夏從不
育;逾年忽生一男,人以為行善之報。
居二年女益長。虞與王謀,不能堅守舊盟。王曰:“女在君家,婚姻惟君所命。”女十
七,惠美無雙。此言出,問名者趾錯於門,夫妻為揀富室。黃某亦遣媒來。虞惡其為富不
仁,力卻之。為擇於馮氏。馮,邑名士,子慧而能文。將告於王;王出負販未歸,遂徑諾
之。黃以不得於虞,亦托作賈,跡王所在,設饌相邀,更復助以資本,漸漬習洽。因自言其
子慧以自媒。王感其情,又仰其富,遂與訂盟。既歸詣虞,則虞昨日已受馮氏婚書。聞王所
言不悅,呼女出,告以情。女佛然曰:“債主,吾仇也!以我事仇,但有一死!”王無顏,
托人告黃以馮氏之盟。黃怒曰:“女姓王,不姓虞。我約在先,彼約在後,何得背盟!”遂
控於邑宰,宰意以先約判歸黃。馮曰:“王某以女付虞,固言婚嫁不復預聞,且某有定婚
書,彼不過杯酒之談耳。”宰不能斷,將惟女願從之。黃又以金賂官,求其左袒,以此月余
不決。
一日有孝廉北上,公車過東昌,使人問王心齋。適問於虞,虞轉詰之,蓋孝廉姓傅,即
阿卯也。入閩籍,十八已鄉薦矣。以前約未婚。其母囑令便道訪王,問女曾否另字也。虞大
喜,邀傅至家,歷述所遭,然婿遠來數千里,患無憑據。傅啟篋,出王當日允婚書。虞招王
至,驗之果真,乃共喜。是日當官覆審,傅投刺謁宰,其案始銷。涓吉約期乃去。會試後,
市幣帛而還,居其舊第,行親迎禮。進士報已到閩,又報至東,傅又捷南宮。復入都觀政而
返。女不樂南渡,傅亦以廬墓在,遂獨往扶父樞,載母俱歸。又數年虞卒,子才七八歲,女
撫之過於其弟。使讀書,得入邑庠,家稱素封,皆傅力也。
異史氏曰:“神龍中亦有遊俠耶?彰善癉惡,生死皆以雷霆,此‘錢塘破陣舞’也。轟
轟屢擊,皆為一人,焉知紉針非龍女謫降者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