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薛慰娘


群鬼所凌,李翁時呵護之,女乃父事翁。翁曰:“汝命合不死,當為擇一快婿。”前生既見
而出,反謂女曰:“此生品誼可托。待汝三兄至,為汝主婚。”一日曰:“汝可歸候,汝三
兄將來矣。”蓋即發墓之日也。女於喪次,為叔向緬述之。
叔向嘆息良久,乃以慰娘為妹,俾從李姓。略買衣妝,遣歸生,且曰:“資斧無多,不
能為妹子辦妝。意將偕歸,以慰母心,何如?”女亦欣然。於是夫妻從叔向,輦柩並發。及
歸,母詰得其故,愛逾所生,館諸別院。喪次,女哀悼過於兒孫。母益憐之,不令東歸,囑
諸子為之買宅。
適有馮氏賣宅,直六百金,倉猝未能取盈,暫收契券,約日交兌。及期馮早至,適女亦
從別院入省母,突見之,絕似當年操舟人,馮見亦驚。女趨過之。兩兄亦以母小恙,俱集母
所。女問:“廳前跮踱者為誰?”仲道曰:“此必前日賣宅者也。”即起欲出。女止之,告
以所疑,使詰難之。仲道諾而出,則馮已去,而巷南塾師薛先生在焉。因問:“何來?”
曰:“昨夕馮某浼早登堂,一署券保。適途遇之,雲偶有所忘,暫歸便返,使仆坐以待
之。”少間,生及叔向皆至,遂相攀談。慰娘以馮故,潛來屏後窺客,細視之,則其父也。
突出,持抱大哭。翁驚涕曰:“吾兒何來!”眾始知薛即寅侯也。仲道雖與街頭常遇,初未
悉其名字。至是共喜,為述前因,設酒相慶。因留信宿,自道行蹤。蓋失女後,妻以悲死,
鰥居無依,故遊學至此也。生約買宅後,迎與同居。翁次日往探,馮則舉家遁去,乃知殺媼
賣女者即其人也。馮初至平陽,貿易成家;比年賭博,日就消乏,故貨居宅,賣女之資,亦
瀕盡矣。慰娘得所,亦不甚仇之,但擇日徙居,更不追其所往。李母饋遺不絕,一切日用皆
供給之。生遂家於平陽,但歸試甚苦。幸於是科得舉孝廉。
慰娘富貴,每念媼為己死,思報其子。媼夫姓殷,一子名富,好博,貧無立錐。一日博
局爭注,毆殺人命,亡歸平陽,遠投慰娘。生遂留之門下。研詰所殺姓名,蓋即操舟馮某
也。駭嘆久之,因為道破,乃知馮即殺母仇人也。益喜,遂役生家。薛寅侯就養於婿,婿為
買婦,生子女各一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