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仙人島


人島,遠絕人世。文若姓桓,世居幽僻,何幸得近名流。”因而殷勤置酒。又從容而言曰:
“仆有二女,長者芳雲年十六矣,只今未遭良匹,欲以奉侍高人,如何?”王意必採蓮人,
離席稱謝。桓命於鄰黨中,招二三齒德來。顧左右,立喚女郎。無何,異香濃射,美姝十餘
輩,擁芳雲出,光艷明媚,若芙蕖之映朝日。拜已即坐,群姝列侍,則採蓮人亦在焉。
酒數行,一垂髫女自內出,僅十餘齡,而姿態秀曼,笑依芳雲肘下,秋波流動。桓曰:
“女子不在閨中,出作何務?”乃顧客曰:“此綠雲,即仆幼女。頗惠,能記典、墳矣。”
因令對客吟詩,遂誦《竹枝詞》三章,嬌婉可聽,便令傍姊隅坐。桓因謂:“王郎天才,宿
構必富,可使鄙人得聞教乎?”王即慨然誦近體一作,顧盼自雄,中二句云:“一身剩有須
眉在,小飲能令塊磊消。”鄰叟再三誦之。芳雲低告曰:“上句是孫行者離火雲洞,下句是
豬八戒過子母河也。”一座撫掌。桓請其他,王述《水鳥》詩云:“瀦頭鳴格磔,……”忽
忘下句。甫一沉吟,芳雲向妹呫呫耳語,遂掩口而笑。綠雲告父曰:“渠為姊夫續下句矣。
云:“狗腚響弸巴。’”合席粲然。王有慚色。桓顧芳云:怒之以目。
王色稍定,桓復請其文藝。王意世外人必不知八股業,乃炫其冠軍之作,題為“孝哉閔
子騫”二句,破云:“聖人贊大賢之孝……”綠雲顧父曰:“聖人無字門人者,‘孝
哉……’一句,即是人言。”王聞之,意興索然。桓笑曰:“童子何知!不在此,只論文
耳。”王乃復誦,每數句,姊妹必相耳語,似是月旦之詞,但嚅囁不可辨。王誦至佳處,兼
述文宗評語,有云:“字字痛切。”綠雲告父曰:“姊云:‘宜刪“切”字。’”眾都不
解。桓恐其語嫚,不敢研詰。王誦畢,又述總評,有云:“羯鼓一撾,則萬花齊落。”芳雲
又掩口語妹,兩人皆笑不可仰。綠雲又告曰:“姊云:‘羯鼓當是四撾。’”眾又不解。綠
雲啟口欲言。芳雲忍笑訶之曰:“婢子敢言,打煞矣!”眾大疑,互有猜論。綠雲不能忍,
乃曰:“去‘切’字,言‘痛’則‘不通’。鼓四撾,其聲雲‘不通又不通’也。”眾大
笑。桓怒訶之,因而自起泛卮,謝過不遑。
王初以才名自詡,目中實無千古,至此神氣沮喪,徒有汗淫。桓諛而慰之曰:“適有一
言,請席中屬對焉:‘王子身邊,無有一點不似玉。’”眾未措想,綠雲應聲曰:“黽翁頭
上,再著半夕即成龜。”芳雲失笑,呵手扭脅肉數四。綠雲解脫而走,回顧曰:“何預汝
事!汝罵之頻頻不以為非,寧他人一句便不許耶?”桓咄之,始笑而去。鄰炎辭別。
諸婢導夫妻入內寢,燈燭屏榻,陳設精備。又視洞房中,牙籤滿架,靡書不有。略致問
難,回響無窮。王至此,始覺望洋堪羞。女喚“明璫”,則採蓮者趨應,由是始識其名。屢
受誚辱,自恐不見重於閨闥;幸芳雲語言雖虐,而房幃之內,猶相愛好。王安居無事,輒復
吟喔。女曰:“妾有良言,不知肯嘉納否?”問:“何言?”曰:“從此不作詩,亦藏拙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