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八大王
承命。王如聽臣自贖,傾家可也。”王怒,復逮之。妃召生妻入宮,將鴆之。既見,妻以珊
瑚鏡台納妃,詞意溫惻。妃悅之,使參公主。公主亦悅之,訂為姊妹,轉使諭生。生告妻
曰:“王侯之女,不可以先後論嫡庶也。”妻不聽,歸修聘幣納王邸,齎送者迨千人。珍石
寶玉之屬,王家不能知其名。王大喜,釋生歸,以公主嬪焉。公主仍懷鏡歸。 生一夕獨寢,夢八大王軒然入曰:“所贈之物,當見還也。佩之若久,耗人精血,損人
壽命。”生諾之,即留宴飲。八大王辭曰:“自聆藥石,戒杯中物,已三年矣。”乃以口齧
生臂,痛極而醒。視之,則核塊消矣。後此遂如常人。 異史氏曰:“醒則猶人,而醉則猶鱉,此酒人之大都也。顧鱉雖日習於酒狂乎,而不敢
忘恩,不敢無禮於長者,鱉不過人遠哉?若夫己氏則醒不如人,而醉不如鱉矣。古人有龜
鑒,盍以為鱉鑒乎?乃作《酒人賦》。賦曰:
‘有一物焉,陶情適口;飲之則醺醺騰騰,厥名為“酒”。其名最多,為功已久:以宴
嘉賓,以速父舅,以促膝而為歡,以合卺而成偶;或以為“釣詩鉤”,又以為“掃愁帚”。
故曲生頻來,則騷客之金蘭友;醉鄉深處,則愁人之逋逃藪。糟丘之台既成,鴟夷之功不
朽。齊臣遂能一石,學士亦稱五斗。則酒固以人傳,而人或以酒醜。若夫落帽之孟嘉,荷鍤
之伯倫,山公之倒其接歟彭澤之漉以葛巾。酣眠乎美人之側也,或察其無心;濡首於墨汁
之中也,自以為有神。井底臥乘船之士,槽邊縛珥玉之臣。甚至效鱉囚而玩世,亦猶非害物
而不仁。
‘至如雨宵雪夜,月旦花晨,風定塵短,客舊妓新,履舄交錯,蘭麝香沉,細批薄抹,
低唱淺斟;忽清商兮一奏,則寂若兮無人。雅謔則飛花粲齒,高吟則戛玉敲金。總陶然而大
醉,亦魂清而夢真。果爾,即一朝一醉,當亦名教之所不嗔。爾乃嘈雜不韻,俚詞並進;坐
起歡嘩,呶呶成陣。涓滴忿爭,勢將投刃;伸頸攢眉,引杯若鴆;傾沈碎觥,拂燈滅燼。綠
醑葡萄,狼藉不靳;病葉狂花,觴政所禁。如此情懷,不如弗飲。
‘又有酒隔咽喉;間不盈寸;吶吶呢呢,猶譏主吝。坐不言行,飲復不任:酒客無品,
於斯為甚。甚有狂藥下,客氣粗;努石棱,磔鬡須;袒兩臂,躍雙趺。塵蒙蒙兮滿面,哇浪
浪兮沾裾;口狺狺兮亂吠,發蓬蓬兮若奴。其吁地而呼天也,似李郎之嘔其肝臟;其揚手而
擲足也,如蘇相之裂於牛車。舌底生蓮者,不能窮其狀;燈前取影者,不能為之圖。父母前
而受忤,妻子弱而難扶。或以父執之良友,無端而受罵於灌夫。婉言以警,倍益眩瞑。
‘此名“酒凶”,不可救拯。惟有一術,可以解酩。厥術維何?只須一梃。縶其手足,
與斬豕等。止困其臀,勿傷其頂;捶至百餘,豁然頓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