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彭海秋
念腰橐空匱,倍益憂皇。天大明,見馬上有小錯囊;探之,得白金三四兩。買食凝待,不覺
向午。計不如暫訪娟娘,可以徐察邱耗。比詢娟娘名字,並無知者,興轉蕭索。次日遂行。
馬調良,幸不蹇劣,半月始歸。方三人之乘舟而上也,齋僮歸白:“主人已仙去。”舉家哀
啼,謂其不返。彭歸,系馬而入,家人驚喜集問,彭始具白其異。因念獨還鄉井,恐邱家聞
而致詰,戒家人勿播。語次,道馬所由來。眾以仙人所遺,便悉詣廄驗視。及至,則馬頓
渺,但有邱生,以草韁縶櫪邊。駭極,呼彭出視。見邱垂首棧下,面色灰死,問之不言,兩
眸啟閉而已。彭大不忍,解扶榻上,若喪魂魄,灌以湯酡,稍稍能咽。中夜少蘇,急欲登
廁,扶掖而往,下馬糞數枚。又少飲啜,始能言。彭就榻研問之,邱云:“下船後,彼引我
閒語,至空處,歡拍項領,遂迷悶顛踣。伏定少刻,自顧已馬。心亦醒悟,但不能言耳。是
大辱恥,誠不可以告妻子,乞勿泄也!”彭諾之,命仆馬馳送歸。
彭自是不能忘情于娟娘。又三年,以姊丈判揚州,因往省視。州有梁公子,與彭通家,
開筵邀飲。即席有歌姬數輩,俱來祇謁。公子問娟娘,家人白以病。公子怒曰:“婢子聲價
自高,可將索子系之來!”彭聞娟娘名,驚問其誰。公子云:“此娼女,廣陵第一人。緣有
微名,遂倨而無禮。”彭疑名字偶同,然突突自急,極欲一見之。無何,娟娘至,公子盛氣
排數。彭諦視,真中秋所見者也。謂公子曰:“是與仆有舊,幸垂原恕。”娟娘向彭審顧,
似亦錯愕。公子未遑深問,即命行觴。彭問:“‘薄倖郎曲’猶記之否?”娟娘更駭,目注
移時,始度舊曲。聽其聲,宛似當年中秋時。酒闌,公子命侍客寢。彭捉手曰:“三年之
約,今始踐耶?”娟娘曰:“昔日從人泛西湖,飲不數卮,忽若醉。朦朧間,被一人攜去置
一村中,一僮引妾入,席中三客,君其一焉。後乘船至西湖,送妾自窗欞歸,把手殷殷。每
所凝念,謂是幻夢,而綾巾宛在,今猶什襲藏之。”彭告以故,相共嘆咤。娟娘縱體入懷,
哽咽而言曰:“仙人已作良媒,君勿以風塵可棄,遂舍念此苦海人。”彭曰:“舟中之約,
未嘗一日去心。卿倘有意,則瀉囊貨馬,所不惜耳。”詰旦,告公子,又稱貸於別駕,千金
削其籍,攜之以歸。偶至別業,猶能識當年飲處雲。
異史氏曰:“馬而人,必其為人而馬者也;使為馬,正恨其不為人耳。獅象鶴鵬,悉受
鞭策,何可謂非神人之仁愛乎?即訂三年約,亦度苦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