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章阿端


也。生欲為聘巫醫。曰:“鬼何可以人療?鄰媼王氏,今行術於冥間,可往召之。然去此十
余里,妾足弱不能行,煩君焚芻馬。”生從之。馬方爇,即見婢女牽赤騮,授綏庭下,轉瞬
已杳,少間,與一老嫗疊騎而來,縶馬廊柱。嫗入,切女十指。既而端坐,首魚ぷ魈。仆
地移時,蹶而起曰:“我黑山大王也。娘子病大篤,幸遇小神,福澤不淺哉!此業鬼為殃,
不妨,不妨!但是病有廖,須厚我供養,金百錠、錢百貫,盛筵一設,不得少缺。”妻一一
噭應。嫗又仆而蘇,向病者呵叱,乃已。既而欲去。妻送諸庭外,贈之以馬,欣然而去。入
視女郎,似稍醒。夫妻大悅,撫問之。女忽言曰:“妾恐不得再履人世矣。合目輒見冤鬼,
命也!”因泣下。越宿,病益沉殆,曲體戰慄,若有所睹。拉生同臥,以首入懷,似畏撲
捉。生一起,則驚叫不寧。如此六七日,夫妻無所為計。會生他出,半日而歸,聞妻哭聲,
驚問,則端娘已斃床上,委蛻猶存。啟之,白骨儼然。生大慟,以生人禮葬於祖墓之側。
一夜,妻夢中嗚咽,搖而問之,答云:“適夢端娘來,言其夫為聻鬼,怒其改節泉下,
銜恨索命去,乞我作道場。”生早起,即將如教。妻止之曰:“度鬼非君所可與力也。”乃
起去。逾刻而來,曰:“余已命人邀僧侶。當先焚錢紙作用度。”生從之。日方落,僧眾畢
集,金鐃法鼓,一如人世。妻每謂其聒耳,生殊不聞。道場既畢,妻又夢端娘來謝,言:
“冤已解矣,將生作城隍之女。煩為轉致。”
居三年,家人初聞而懼,久之漸習。生不在,則隔窗啟稟。一夜,向生啼曰:“前押生
者,今情弊漏泄,按責甚急,恐不能久聚矣。”數日果疾,曰:“情之所鍾,本願長死,不
樂生也。今將永訣,得非數乎!”生皇遽求策,曰:“是不可為也。”問:“受責乎?”
曰:“薄有所責。然偷生之罪大,偷死之罪小。”言訖不動。細審之,面龐形質,漸就澌滅
矣。生每獨宿亭中,冀有他遇,終亦寂然,人心遂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