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賈奉雉
又坐少時,一美人入,蘭麝撲人,悄然登榻,附耳小言曰:“我來矣。”一言之間,口
脂散馥。賈瞑然不少動。又低聲曰:“睡乎?”聲音頗類其妻,心微動。又念曰:“此皆師
相試之幻術也。”瞑如故。美人曰:“鼠子動矣!”初,夫妻與婢同室,押褻惟恐婢聞,私
約一謎曰:“鼠子動,則相歡好。”忽聞是語,不覺大動,開目凝視,真其妻也。問:“何
能來?”答云:“郎生恐君岑寂思歸,遣一嫗導我來。”言次,因賈出門不相告語,偎傍之
際,頗有怨懟。賈慰藉良久,始得嬉笑為歡。既畢,夜已向晨,聞叟譙呵聲,漸近庭院。妻
急起,無地自匿,遂越短牆而去。俄頃郎從曳入。叟對賈杖郎,便令逐客。郎亦引賈自短牆
出,曰:“仆望君奢,不免躁進;不圖情緣未斷,累受撲責。從此暫別,相見行有日矣。”
指示歸途,拱手遂別。
賈俯視故村,故在目中。意妻弱步,必滯途間。疾趨里余,已至家門,但見房垣零落,
舊景全非,村中老幼,竟無一相識者,心始駭異。忽念劉、阮返自天台,情景真似。不敢入
門,於對戶憩坐。良久,有老翁曳杖出。賈揖之,問:“賈某家何所?”翁指其第曰:“此
即是也。得無欲聞奇事耶?仆悉知之。相傳此公聞捷即遁;遁時其子才七八歲。後至十四五
歲,母忽大睡不醒。子在時,寒暑為之易衣;迨後窮踧,房舍拆毀,惟以木架苫覆蔽之。月
前夫人忽醒,屈指百餘年矣。遠近聞其異,皆來訪視,近日稍稀矣。”賈豁然頓悟,曰:
“翁不知賈奉雉即某是也。”翁大駭,走報其家。
時長孫已死;次孫祥,至五十餘矣。以賈年少,疑有詐偽。少間夫人出,始識之。雙涕
霪霪,呼與俱去。苦無屋宇,暫入孫舍。大小男婦,奔入盈側,皆其曾、玄,率陋劣少文。
長孫婦吳氏,沽酒具藜藿;又使少子果及婦,與已同室,除舍舍祖翁姑。賈入舍,煙埃兒
溺,雜氣熏人。居數日,懊惋殊不可耐。兩孫家分供餐飲,調飪尤乖。里中以賈新歸,日日
招飲;而夫人恆不得一飽。吳氏故士人女,頗嫻閨訓,承順不衰。祥家給奉漸疏,或呼而與
之。賈怒,攜夫人去,設帳東里。每謂夫人曰:“吾甚悔此一返,而已無及矣。不得已,復
理舊業,若心無愧恥,富貴不難致也。”居年余,吳氏猶時饋贈,而祥父子絕跡矣。是歲試
入邑癢。宰重其文,厚贈之,由此家稍裕。祥稍稍來近就之。賈喚入,計曩所耗費出金償
之,斥絕令去。遂買新第,移吳氏共居之,吳二子,長者留守舊業;次杲頗慧,使與門人輩
共筆硯。
賈自山中歸,心思益明澈,遂連捷登進士。又數年,以侍御出巡兩浙,聲名赫奕,歌舞
樓台,一時稱盛。賈為人鯁峭,不避權貴,朝中大僚思中傷之。賈屢疏恬退,未蒙俞允,未
幾而禍作矣。先是,祥六子皆無賴,賈雖擯斥不齒,然皆竊余勢以作威福,橫占田宅,鄉人
共患之。有某乙娶新婦,祥次子篡娶為妾。乙故狙詐,鄉人斂金助訟,以此聞於都。當道交
章劾賈。賈殊無以自剖,被收經年。祥及次子皆瘐死。賈奉旨充遼陽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