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鳳仙


不取。八仙曰:“丁郎不諳可也,汝寧指屈不伸者?”因以拍板擲鳳仙懷中,便串繁響。翁
悅曰:“家人之樂極矣!兒輩俱能歌舞,何不各盡所長?”八仙起,捉水仙曰:“鳳仙從來
金玉其音,不敢相勞;我二人可歌《洛妃》一曲。”二人歌舞方已,適婢以金盤進果,都不
知其何名。翁曰:“此自真臘攜來,所謂‘田婆羅’也。”因掬數枚送丁前。鳳仙不悅曰:
“婿豈以貧富為愛憎耶?”翁微哂不言。八仙曰:“阿爹以丁郎異縣,故是客耳。若論長
幼,豈獨鳳妹妹有拳大酸婿耶?”鳳仙終不快,解華妝,以鼓拍授婢,唱《破窯》一折,聲
淚俱下;既闋,拂袖徑去,一座為之不歡。八仙曰:“婢子喬性猶昔。”乃追之,不知所往。
劉無顏,亦辭而歸。至半途見鳳仙坐路旁,呼與並坐,曰:“君一丈夫,不能為床頭人
吐氣耶?黃金屋自在書中,願好為之。”舉足云:“出門匆遽,棘剌破復履矣,所贈物,在
身邊否?”劉出之,女取而易之。劉乞其敝者,囅然曰:“君亦大無賴矣!幾見自己衾枕之
物,亦要懷藏者?如相見愛,一物可以相贈。”鏇出一鏡付之曰:“欲見妾,當於書卷中覓
之;不然,相見無期矣。”言已不見。
怊悵而歸。視鏡,則鳳仙背立其中,如望去人於百步之外者。因念所囑,謝客下帷。一
日見鏡中人忽現正面,盈盈欲笑,益重愛之。無人時,輒以共對。月余銳志漸衰,游恆忘
返。歸見鏡影,慘然若涕;隔日再視,則背立如初矣:始悟為己之廢學也。乃閉戶研讀,晝
夜不輟;月余則影復向外。自此驗之:每有事荒廢,則其容戚;數日攻苦,則其容笑。於是
朝夕懸之,如對師保。如此二年,一舉而捷。喜曰:“今可以對我鳳仙矣!”攬鏡視之,見
畫黛彎長,瓠犀微露,喜容可掬,宛在目前。愛極,停睇不已。忽鏡中人笑曰:“‘影里情
郎,畫中愛寵’,今之謂矣。”驚喜四顧,則鳳仙已在座右。握手問翁媼起居,曰:“妾別
後不曾歸家,伏處岩穴,聊與君分苦耳。”劉赴宴郡中,女請與俱;共乘而往,人對面不相
窺。既而將歸,陰與劉謀,偽為娶於郡也者。女既歸,始出見客,經理家政。人皆驚其美,
而不知其狐也。
劉屬富川令門人,往謁之。遇丁,殷殷邀至其家,款禮優渥,言:“岳父母近又他徙。
內人歸寧,將復。當寄信往,並詣申賀。”劉初疑丁亦狐,及細審邦族,始知富川大賈子
也。初,丁自別業暮歸,遇水仙獨步,見其美,微睨之。女請附驥以行。丁喜,載至齋,與
同寢處。欞隙可入,始知為狐。女言:“郎勿見疑。妾以君誠篤,故願托之。”丁嬖之。竟
不復娶。
劉歸,假貴家廣宅,備客燕寢,灑掃光潔,而苦無供帳;隔夜視之,則陳設煥然矣。過
數日,果有三十餘人,齎旗采酒禮而至,輿馬繽紛,填溢階巷。劉揖翁及丁、胡入客舍,風
仙逆嫗及兩姨入內寢。八仙曰:“婢子今貴,不怨冰人矣。釧履猶存否?”女搜付之,曰:
“履則猶是也,而被千人看破矣。”八仙以履擊背,曰:“撻汝寄於劉郎。”乃投諸火,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