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陳雲犧


積月余,母遣兩人如京氏,留數日而歸,泛舟江流,欻一舟過,中一女冠,近之則雲眠
也。雲眠獨與女善。女喜,招與同舟,相對酸辛。問:“將何之?”盛云:“久切懸念。遠
至棲鶴觀。則聞依京舅矣。故將詣黃岡一奉探耳。竟不知意中人已得相聚。今視之如仙,剩
此漂泊人,不知何時已矣!”因而欷歔。女設一謀,令易道裝,偽作姊,攜伴夫人,徐擇佳
偶。盛從之。
既歸,女先白夫人,盛乃入。舉止大家;談笑間,練達世故。母既寡苦寂,得盛良歡,
惟恐其去。盛早起代母劬勞,不自作客。母益喜,陰思納女姊,以掩女冠之名,而未敢言
也。一日忘某事未作,急問之,則盛代備已久。因謂女曰:“畫中人不能作家,亦復何為。
新婦若大姊者,吾不憂也。”不知女存心久,但恐母嗔。聞母言,笑對曰:“母既愛之,新
婦欲效英、皇,何如?”母不言,亦囅然笑。女退,告生曰:“老母首肯矣。”乃另潔一
室,告曰:“昔在觀中共枕時,姊言:‘但得一能知親愛之人,我兩人當共事之。’猶憶之
否?”盛不覺雙眥熒熒,曰:“妾所謂親愛者非他,如日日經營,曾無一人知其甘苦;數日
來,略有微芳,即煩老母恤念,則中心冷暖頓殊矣。若不下逐客令,俾得長伴老母,於願斯
足,亦不望前言之踐也。”女告母。母今姊妹焚香,各矢無悔詞,乃使生與行夫婦禮。將
寢,告生曰:“妾乃二十三歲老處女也。”生猶未信。既而落紅殷褥,始奇之。盛曰:“妾
所以樂得良人者,非不能甘岑寂也;誠以閨閣之身,靦然酬應如勾欄,所不堪耳。藉此一
度,掛名君籍,當為君奉事老母,作內紀綱,若房闈之樂,請別與人探討之。”三日後,襆
被從母,遣之不去。女早詣母所,占其床寢,不得已,乃從生去。由是三兩日輒一更代,習
為常。
夫人故善弈,自宴居,不暇為之。自得盛,經理井井,晝日無事,輒與女弈。挑燈瀹
茗,聽兩婦彈琴,夜分始散。每與人曰:“兒父在時,亦未能有此樂也。”盛司出納,每紀
籍報母。母疑曰:“兒輩常言幼孤,作字彈棋,誰教之?”女笑以實告。母亦笑曰:“我初
不俗為兒娶一道士,今竟得兩矣。”忽憶童時所卜,始信定數不可逃也。生再試不第。夫人
曰:“吾家雖不豐,簿田三百畝,幸得雲眠紀理,日益溫飽。兒但在膝下,率兩婦與老身共
樂,不願汝求富貴也。”生從之。後雲眠生男女各一,雲棲女一男三。母八十餘歲而終。孫
皆入泮;長孫,雲眠所出,已中鄉選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