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西湖主
主看巾三四遍,囅然無怒容,或當放君去。宜姑耐守,勿得攀樹鑽垣,發覺不宥矣。”日已
投暮,凶祥不能自必,而餓焰中燒,憂煎欲死。無何,女子挑燈至,一婢提壺榼,出酒食餉
生。生急問訊息,女云:“適我乘間言:‘園中秀才,可恕則放之;不然,餓且死。’公主
沉思云:‘深夜教渠何之?’遂命饋君食。此非惡耗也。”生徊徨終夜,危不自安。辰刻向
盡,女子又餉之。生哀求緩頰,女曰:“公主不言殺,亦不言放,我輩下人,何敢屑屑瀆
告?”
既而斜日西轉,眺望方殷,女子坌息急奔而入,曰:“殆矣!多言者泄其事於王妃,妃
展巾抵地,大罵狂傖,禍不遠矣!”生大驚,面如灰土,長跽請教。忽聞人語紛拿,女搖手
避去。數人持索,洶洶入戶,內一婢熟視曰:“將謂何人,陳郎耶?”遂止持索者,曰:
“且勿且勿,待白王妃來。”返身急去。少間來,曰:“王妃請陳郎入。”生戰惕從之。經
數十門戶,至一宮殿,碧箔銀鉤。即有美姬揭簾,唱:“陳生至。”上一麗者,袍服炫冶。
生伏地稽首曰:“萬里孤臣,幸恕生命。”妃急起拽之,曰:“我非君子,無以有今日。婢
輩無知,致迕佳客,罪何可贖!”即設筵,酌以鏤杯。生茫然不解其故,妃曰:“再造之
恩,恨無所報。息女蒙題巾之愛,當是無緣,今夕即遣奉侍。”生意出非望,神惝恍而無著。
日方暮,一婢前曰:“公主已嚴妝訖。”遂引生就帳。忽而笙管嗷嘈,階上悉踐花罽,
門堂藩溷,處處皆籠燭。數十妖姬,扶公主交拜。麝蘭之氣,充溢殿庭。既而相將入幃,兩
相傾愛。生曰:“羈旅之臣,生平不省拜侍。點污芳巾,得免斧鑕,幸矣,反賜姻好,實非
所望。”公主曰:“妾母,湖君妃子,乃揚江王女。舊歲歸寧,偶游湖上,為流矢所中。蒙
君脫免,又賜刀圭之藥,一門戴佩,常不去心。郎勿以非類見疑。妾從龍君得長生訣,願與
郎共之。”生乃悟為神人,因問:“婢子何以相識?”曰:“爾日洞庭舟上,曾有小魚銜
尾,即此碑也。”又問:“既不見誅,何遲遲不賜縱脫?”笑曰:“實憐君才,但不得自
主。顛倒終夜,他人不及知也。”生嘆曰:“卿,我鮑叔也。饋食者誰?”曰:“阿念,亦
妾腹心。”生曰:“何以報德?”笑曰:“侍君有日,徐圖塞責未晚耳。”問:“大王何
在?”曰:“從關聖征蚩尤未歸。”
居數日,生慮家中無耗,懸念綦切,乃先以平安書遣仆歸。家中聞洞庭舟覆,妻子縗絰
已年余矣。仆歸,始知不死,而音聞梗塞,終恐漂泊難返。又半載,生忽至,裘馬甚都,囊
中寶玉充盈。由此富有巨萬,聲色豪奢,世家所不能及。七八年間,生子五人。日日宴集賓
客,宮室飲饌之奉,窮極豐盛。或問所遇,言之無少諱。
有童稚之交梁子俊者,宦遊南服十餘年。歸過洞庭,見一畫舫:雕檻朱窗,笙歌幽細,
緩盪煙波。時有美人推窗憑跳。梁目注舫中,見一少年丈夫,科頭疊股其上,旁有二八姝
麗,挼莎交摩。念必楚襄貴官,而騶從殊少。凝眸審諦,則陳明允也。不覺憑欄酣呼,生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