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樂仲
故,另治一室居瓊華。兒母之,瓊華亦善撫兒。戚黨聞之,皆餪仲,兩人皆樂受之。客至,
瓊華悉為治具,仲亦不問所自來。瓊華漸出金珠贖故產,廣置婢僕牛馬,日益繁盛。仲每謂
瓊華曰:“我醉時,卿當避匿,勿使我見。”華笑諾之。一日大醉,急喚瓊華。華艷妝出;
仲睨之良久,大喜,蹈舞若狂,曰:“吾悟矣!”頓醒。覺世界光明,所居廬舍盡為瓊樓玉
宇,移時始已。從此不復飲市上,惟日對瓊華飲。華茹素,以茶茗侍。一日微醺,命瓊華按
股,見股上刲痕,化為兩朵赤菡萏,隱起肉際。奇之。仲笑曰:“卿視此花放後,二十年假
夫妻分手矣。”瓊華信之。
既為阿辛完婚,瓊華漸以家付新婦,與仲別院居。子婦三日一朝,事非疑難不以告。役
二婢:一溫酒,一瀹茗而已。一日瓊華至兒所,兒媳咨白良久,共往見父。入門,見父白足
坐榻上。聞聲,開眸微笑曰:“母子來大好!”即復瞑。瓊華大驚曰:“君欲何為?”視其
股上,蓮花大放。試之,氣已絕。即以兩手捻合其花,且祝曰:“妾千里從君,大非容易。
為君教子訓婦,亦有微勞。即差二三年,何不一少待也?”移時,仲忽開眸笑曰:“卿自有
卿事,何必又牽一人作伴也?無已,姑為卿留。”瓊華釋手,則花已複合。於是言笑如初。
積三年余,瓊華年近四旬,猶如二十許人。忽謂仲曰:
“凡人死後,被人捉頭舁足,殊不雅潔。”遂命工治雙槥。辛駭問之,答云:“非汝所
知。”工既竣,沐浴妝竟,命子及婦曰:“我將死矣。”辛泣曰:“數年賴母經紀,始不凍
餒。母尚未得一享安逸,何遂舍兒而去?”曰:“父種福而子享,奴婢牛馬,皆騙債者填償
爾父,我無功焉。我本散花天女,偶涉凡念,遂謫人間三十餘年,今限已滿。”遂登木自
入。再呼之,雙目已含。辛哭告父,父不知何時已僵,衣冠儼然。號慟欲絕。入棺,並停堂
中,數日未殮,冀其復返。光明生於股際,照徹四壁。瓊華棺內則香霧噴溢,近舍皆聞。棺
既合,香光遂漸減。
既殯,樂氏諸子弟覬覦其有,共謀逐辛,訟諸官。官莫能辨,擬以田產半給諸樂。辛不
服,以詞質郡,久不決。初,顧嫁女於雍,經年余,雍流寓於閩,音耗遂絕。顧老無子,苦
憶女,詣婿,則女死甥逐。告官。雍懼,賂顧,不受,必欲得甥。窮覓不得。一日顧偶於途
中,見彩輿過,避道左。輿中一美人呼曰:“若非顧翁耶?”顧諾。女子曰:“汝甥即吾
子,現在樂家,勿訟也。甥方有難,宜急往。”顧欲詳詰,輿已去遠。顧乃受賂入西安。
至,則訟方沸騰。顧自投官,言女大歸日、再醮日,及生子年月,歷歷甚悉。諸樂皆被杖
逐,案遂結。及歸,述其見美人之日,即瓊華沒日也。辛為顧移家,授廬贈婢。六十餘生一
子,辛顧恤之。
異史氏曰:“斷葷遠室,佛之似也。爛熳天真,佛之真也。樂仲對麗人,直視之為香潔
道伴,不作溫柔鄉觀也。寢處三十年,若有情,若無情,此為菩薩真面目,世中人烏得而測
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