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宦娘
人恐其跡益彰,計不如以女歸溫。葛然之,遙致溫,溫喜極。是日招客為綠菊之宴,焚香彈
琴,良夜方罷。既歸寢,齋童聞琴自作聲,初以為僚仆之戲也,既知其非人,始白溫。溫自
詣之,果不妄。其聲梗澀,似將效己而未能者。爇火暴入,杳無所見。溫攜琴去,則終夜寂
然。因意為狐,固知其願拜門牆也者,遂每夕為奏一曲,而設弦任操若師,夜夜潛伏聽之。
至六七夜,居然成曲,雅足聽聞。
溫既親迎,各述曩詞,始知締好之由,而終不知所由來。良工聞琴鳴之異,往聽之,
曰:“此非狐也,調淒楚,有鬼聲。”溫未深信。良工因言其家有古鏡,可鑑魑魅。翌日遣
人取至,伺琴聲既作,握鏡遽入;火之,果有女子在,倉皇室隅,莫能復隱,細審之趙氏之
宦娘也。大駭,窮詰之。泫然曰:“代作蹇修,不為無德,何相逼之甚也?”溫請去鏡,約
勿避;諾之。乃囊鏡。女遙坐曰:“妾太守之女死百年矣。少喜琴箏,箏已頗能諳之,獨此
技未能嫡傳,重泉猶以為憾。惠顧時,得聆雅奏,傾心嚮往;又恨以異物不能奉裳衣,陰為
君吻合佳偶,以報眷顧之情。劉公子之女舄,《惜余春》之俚詞,皆妾為之也。酬師者不可
謂不勞矣。”夫妻鹹拜謝之。宦娘曰:“君之業,妾思過半矣,但未盡其神理,請為妾再鼓
之。”溫如其請,又曲陳其法。宦娘大悅曰:“妾已盡得之矣!”乃起辭欲去。良工故善
穩,聞其所長,願以披聆。宦娘不辭,其調其譜,並非塵世所能。良工擊節,轉請受業。女
命筆為給譜十八章,又起告別。夫妻挽之良苦,宦娘悽然曰:“君琴瑟之好,自相知音;薄
命人烏有此福。如有緣,再世可相聚耳。”因以一卷授溫曰:“此妾小像。如不忘媒妁,當
懸之臥室,快意時焚香一炷,對鼓一曲,則兒身受之矣。”出門遂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