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雲翠仙


夜將半,始抵母家。撾闔入,見樓舍華好,婢僕輩往來憧憧。才日與女居,每請詣母,
女輒止之。故為甥館年余,曾未一臨岳家。至此大駭,以其家巨,恐媵妓所不甘從也。女引
才登樓上,媼驚問:“夫婦何來?”女怨曰:“我固道渠不義,今果然。”乃於衣底出黃金
二鋌,置几上,曰:幸不為小人賺脫,今仍以還母。”母駭問故,女曰:“渠將鬻我,故藏
金無用處。”乃指才罵曰:“豺鼠子!曩日負肩擔,面沾塵如鬼。初近我,熏熏作汗腥,膚
垢欲傾塌,足手皴一寸厚,使人終夜惡。自我歸汝家,安座餐飯,鬼皮始脫。母在前,我豈
誣耶?”才垂首不敢少出氣。女又曰:“自顧無傾城姿,不堪奉貴人;似若輩男子,我自謂
猶相匹,有何虧負,遂無一念香火情?我豈不能起樓宇、買良沃?念汝儇薄骨、乞丐相,終
不是白頭侶!”言次,婢嫗連衿臂,鏇鏇圍繞之。聞女責數,便都唾罵,共言:“不如殺
卻,何須復云云:“才大懼,據地自投,但言知悔。女又盛氣曰:“鬻妻子已大惡,猶未便
是劇,何忍以同衾人賺作娼!”言未已,眾眥裂,悉以銳簪、剪刀股攢刺脅腂。才號悲乞
命,女止之,曰:“可暫釋卻。渠便無仁義,我不忍觳觫。”乃率眾下樓去。
才坐聽移時,語聲俱寂,思欲潛遁。忽仰視,見星漢,東方已白,野色蒼莽,燈亦尋
滅。並無屋宇,身坐削壁上。俯瞰絕望深無底,駭絕,懼墮。身稍移,塌然一聲,隨石崩
墜,壁半有枯橫焉,罥不得墮。以枯受腹,手足無著。下視茫茫,不知幾何尋丈。不敢轉
側,嗥怖聲嘶,一身盡腫,眼耳鼻舌身力俱竭。日漸高,始有樵人望見之;尋綆來,縋而
下,取置崖上,奄將溘斃。舁歸其家,至則門洞敞,家荒荒如敗寺,床簏什器俱杳,惟有繩
床敗案,是己家舊物,零落猶存。嗒然自臥,飢時日一乞食於鄰,既而腫潰為癩。里黨薄其
行,悉唾棄之。才無計,貨屋而穴居,行乞於道,以刀自隨。或勸以刀易餌,才不肯,曰:
“野居防虎狼,用自衛耳。”後遇向勸鬻妻者於途,近而哀語,遽出刀摮而殺之,遂被收。
官廉得其情,亦未忍酷虐之,系獄中,尋瘐死。
異史氏曰:“得遠山芙蓉,與共四壁,與之南面王豈易哉!己則非人,而怨逢惡之友,
故為友者不可不知戒也。凡狹邪子誘人淫博,為諸不義,其事不敗,雖則不怨亦不德。迨於
身無襦,婦無褲,千人所指,無疾將死,窮敗之念,無時不縈於心;窮敗之恨,無時不加於
齒。清夜牛衣中,輾轉不寐。夫然後歷歷想未落時,歷歷想將落時,又歷歷想致落之故,而
因以及發端致落之人。至於此,弱者起,擁絮坐詛,強者忍凍裸行,篝火索刀,霍霍磨之,
不待終夜矣。故以善規人,如贈橄欖;以惡誘人,如饋漏脯也。聽者固當省,言者可勿戒
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