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青娥
忘媒約。”珍佩之,恆不去身。女為人溫良寡默,一日三朝其母,余惟閉門寂坐,不甚留心
家務。母或以吊慶他往,則事事經紀,罔不井井。年餘生一子孟仙,一切委之乳保,似亦不
甚顧惜。又四五年,忽謂生曰:“歡愛之緣,於茲八載。今離長會短,可將奈何!”生驚問
之,即已默默,盛妝拜母,返身入室。追而詰之,則仰眠榻上而氣絕矣。母子痛悼,購良材
而葬之。母已衰邁,每每抱子思母,如摧肺肝,由是遘病,遂憊不起。逆害飲食,但思魚
羹,而近地則無,百里外始可購致。時廝騎皆被差遣,生性純孝,急不可待,懷資獨往,晝
夜無停趾。返至山中,日已沉冥,兩足跋騎,步不能咫。後一叟至,問曰:“足得毋泡
乎?”生唯唯。叟便曳坐路隅,敲石取火,以紙裹藥末熏生兩足訖。試使行,不惟痛止,兼
益矯健。感極申謝,叟問:“何事汲汲?”答以母病,因歷道所由。叟問:“何不另娶?”
答云:“未得佳者。”叟遙指山村曰:“此處有一佳人,倘能從我去,仆當為君作伐。”生
辭以母病待魚,姑不遑暇。叟乃拱手,約以異日入村但問老王,乃別而去。生歸烹魚獻母,
母略進,數日尋瘳。乃命仆馬往尋叟,至舊處迷村所在。周章逾時,夕暾漸墜,山谷甚雜,
又不可以極望。乃與仆上山頭,以瞻里落;而山徑崎嶇,苦不可復騎,跋履而上,昧色籠煙
矣。蹀躞四望,更無村落。方將下山,而歸路已迷,心中燥火如燒。荒竄間,冥墮絕壁,幸
數尺下有一線荒台,墜臥其上,闊僅容身,下視黑不見底。懼極不敢少動。又幸崖邊皆生小
樹,約體如欄。
移時,見足傍有小洞口,心竊喜,以背著石,螬行而入。意稍穩,冀天明可以呼救。少
頃,深處有光如星點。漸近之,約三四里許,忽睹廊舍,並無釭燭,而光明若晝。一麗人自
房中出,視之則青娥也。見生,驚曰:“郎何能來?”生不暇陳,抱祛嗚惻。女勸止之,問
母及兒,生悉述苦況,女亦慘然。生曰:“卿死年余,此得無冥間耶?”女曰:“非也,此
乃仙府。曩時非死,所瘞一竹杖耳。郎今來,仙緣有分也。”因導令朝父,則一修髯丈夫坐
堂上,生趨拜。女曰:“霍郎來。”翁驚起,握手略道平素。曰:“婿來大好,分當留
此。”生辭以母望,不能久留。翁曰:“我亦知之。但遲三數日,即亦何傷。”乃餌以餚
酒,即令婢設榻於西堂,施錦裀焉。生既退,約女同榻寢,女卻之曰:“此何處,可容狎
褻?”生捉臂不捨。窗外婢子笑聲嗤然,女益慚。方爭拒間,翁入叱曰:“俗骨污吾洞府!
宜即去!”生素負氣,愧不能忍,作色曰:“兒女之情,人所不免,長者何當伺我?無難即
去,但令女須便將去。”翁無辭,招女隨之,啟後戶送之,賺生離門,父子闔扉去。回首峭
壁鑱岩,無少隙縫,隻影煢煢,罔所歸適。視天上斜月高揭,星斗已稀。悵悵良久,悲已而
恨,面壁叫號,迄無應者。憤極,腰中出鑱,鑿石攻進,瞬息洞入三四尺許。隱隱聞人語
曰:“孽障哉!”生奮力鑿益急。忽洞底豁開二扉,推娥出曰:“可去,可去!”壁即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