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馬介甫
去,父子共挽之。馬曰:“我適有東海之行,故便道相過,還時可復會耳。”
月余婦起,賓事良人。久覺黔驢無技,漸狎,漸嘲,漸罵,居無何,舊態全作矣。翁不
能堪,宵遁,至河南隸道士籍,萬石亦不敢尋。年余馬至,知其狀,怫然責數已,立呼兒
至,置驢子上,驅策徑去。由此鄉人皆不齒萬石。學使案臨,以劣行黜名。又四五年,遭回
祿,居室財物,悉為煨燼,延燒鄰舍。村人執以告郡,罰鍰煩苛。於是家產漸盡,至無居
廬,近村相戒,無以舍舍萬石。尹氏兄弟,怒婦所為,亦絕拒之。萬石既窮,質妾於貴家,
偕妻南渡。至河南界,資斧已絕。婦不肯從,聒夫再嫁。適有屠而鰥者,以錢三百貨去。
萬石一身,丐食於遠村近郭間。至一朱門,閽人訶拒不聽前。少間一官人出,萬石伏地
啜泣。官人熟視久之,略詰姓名,驚曰:“是伯父也!何一貧至此?”萬石細審,知為喜
兒,不覺大哭。從之入,見堂中金碧煥映。俄頃,父扶童子出,相對悲哽。萬石始述所遭。
初,馬攜喜兒至此,數日,即出尋楊翁來,使祖孫同居。又延師教讀。十五歲入邑庠,次年
領鄉薦,始為完婚。乃別欲去,祖孫泣留之。馬曰:“我非人,實狐仙耳。道侶相候已
久。”遂去。孝廉言之,不覺惻楚。因念昔與庶伯母同受酷虐,倍益感傷。遂以輿馬齎金贖
王氏歸。年餘生一子,因以為嫡。
尹從屠半載,狂悖猶昔。夫怒,以屠刀孔其股,穿以毛綆懸樑上,荷肉竟出。號極聲
嘶,鄰人始知。解縛抽綆,一抽則呼痛之聲,震動四鄰。以是見屠來,則骨毛皆豎。後脛創
雖愈,而斷芒遺肉內,終不利於行,猶夙夜服役,無敢少懈。屠既橫暴,每醉歸,則撻詈不
情。至此,始悟昔之施於人者,亦猶是也。一日,楊夫人及伯母燒香普陀寺,近村農婦並來
參謁。尹在中悵立不前,王氏故問:“此伊誰?”家人進白:“張屠之妻。”便訶使前,與
太夫人稽首。王笑曰:“此婦從屠,當不乏肉食,何羸瘠乃爾?”尹愧恨,歸欲自經,綆弱
不得死。屠益惡之。歲余,屠死。途遇萬石,遙望之,以膝行,淚下如麻。萬石礙仆,未通
一言。歸告侄,欲謀珠還,侄固不肯。婦為里人所唾棄,久無所歸,依群乞以食。萬石猶時
就尹廢寺中,侄以為玷,陰教群乞窘辱之,乃絕。
此事余不知其究竟,後數行,乃畢公權撰成之。
異史氏曰:“懼內,天下之通病也。然不意天壤之間,乃有楊郎!寧非變異?余常作
《妙音經》之續言,謹附錄以博一噱:
‘竊以天道化生萬物,重賴坤成;男兒志在四方,尤須內助。同甘獨苦,勞爾十月呻
吟;就濕移乾,苦矣三年顰笑。此顧宗祧而動念,君子所以有伉儷之求;瞻井臼而懷思,古
人所以有魚水之愛也。第陰教之旗幟日立,遂乾綱之體統無存。始而不遜之聲,或大施而小
報;繼則如賓之敬,竟有往而無來。只緣兒女深情,遂使英雄短氣。床上夜叉坐,任金剛亦
須低眉;釜底毒煙生,即鐵漢無能強項。秋砧之杵可掬,不搗月夜之衣;麻姑之爪能搔,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