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陳錫九

先是,女絕食奄臥,自矢必死。忽有人捉起曰:“我陳家人也,速從我去,夫妻可以相 見,不然無及矣!”不覺身已出門,兩人扶登肩輿。頃刻至官廨,見公姑俱在,問:“此何 所?”母曰:“不必問,容當送汝歸。”日見錫九至,甚喜。一見遽別,心頗疑怪。公不知 何事,恆數日不歸。昨夕忽歸,曰:“我在武夷,遲歸二日,難為保兒矣,可速送兒歸 去。”遂以輿馬送女。忽見家門,遂如夢醒。女與錫九共述曩事,相與驚喜。從此夫妻相 聚,但朝夕無以自給。錫九於村中設童蒙帳,兼自攻苦,每私語曰:“父言天賜黃金,今四 堵空空,豈訓讀所能發跡耶?”

一日自塾中歸,遇二人問之曰:“君陳某耶?”錫九曰:“然”。二人即出鐵索縶之, 錫九不解其故。少間村人畢集,共詰之,始知郡盜所牽。眾憐其冤,醵錢賂役,途中得無 苦。至郡見太奪,歷述家世。太守愕然曰:“此名士之子,溫文爾雅,烏能作賊!”命脫縲 紲,取盜嚴梏之,始供為周某賄囑,錫九又訴翁婿反面之由,太守更怒,立刻拘提。即延錫 九至署,與論世好,蓋太守舊邳宰韓公之子,即子言受業門人也。贈燈火之費以百金;又以 二騾代步,使不時趨郡,以課文藝。轉於各上官游揚其孝,自總制而下皆有饋遺。錫九乘騾 而歸,夫妻慰甚。

一日妻母哭至,見女伏地不起。女駭問之,始知周已被械有獄矣。女哀哭自咎,但欲覓 死。錫九不得已,詣郡為之緩頰。太守釋令自贖,罰谷一百石,批賜孝子陳錫九。放歸出倉 粟,雜糠秕而輦運之,錫九謂女曰:“爾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矣。烏知我必受之,而瑣瑣雜 糠覈耶?”因笑卻之。錫九家雖小有,而垣牆陋蔽。一夜群盜入,仆覺大號,止竊兩騾而 去。後半年余,錫九夜讀,聞撾門聲,問之寂然。呼仆起視,則門一啟,兩騾躍入,乃向所 亡也。直奔櫪下,咻咻汗喘。燭之,各負革囊,解視則自鏹滿中。大異,不知其所自來。後 聞是夜大盜劫周,盈裝出,適防兵追急,委其捆載而去。騾認故主,徑奔至家。

周自獄中歸,刑創猶劇;又遭盜劫,大病而死。女夜夢父囚系而至,曰:“吾生平所 為,悔已無及。今受冥譴,非若翁莫能解脫,為我代求婿,致一函焉。”醒而嗚泣。詰之, 具以告。錫九久欲一詣太行,即日遂發。既至,備牲物酹祝之,即露宿其處,冀有所見,終 夜無異,遂歸。周死,母子逾貧,仰給於次婿。王孝廉考補縣尹,以墨敗,舉家徙瀋陽,益 無所歸。錫九時顧恤之。

異史氏曰:“善莫大於孝,鬼神通之,理固宜然。使為尚德之達人也者,即終貧,猶將 取之,烏論後此之必昌哉?或以膝下之嬌女,付諸頒白之叟,而揚揚曰:‘某貴官,吾東床 也。’嗚呼!宛宛嬰嬰者如故,而金龜婿以諭葬歸,其慘已甚矣;而況以少婦從軍 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