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劉夫人


同鄉也。岳家誰氏?”答云:“無之。”益喜,趨出,即招一少年同入,敬與為禮。卒然
曰:“實告公子:某慕姓。今夕此來,將送舍妹於薛官人,至此方知無益。進退維谷之際,
適逢公子,寧非數乎!”生以未悉其人,故躊躇不敢應。慕竟不聽其致詞,急呼送女者。少
間二媼扶女郎入,坐生榻上。睨之年十五六,佳妙無雙。生喜,始整巾嚮慕展謝;又囑閽人
行沽,略盡款洽。
慕言:‘先世彰德人;母族亦世家,今陵夷矣。聞外祖遺有兩孫,不知家況何似。”生
問:“伊誰?”曰:“外祖劉,字暉若,聞在郡北三十里。”生曰:“仆郡城東南人,去北
里頗遠;年又最少,無多交知。郡中此姓最繁,止知郡北有劉荊卿,亦文學士,未審是否?
然貧矣!”慕曰:“某祖墓尚在彰郡,每欲扶兩櫬歸葬故里,以資斧未辦,姑猶遲遲。今妹
子從去,歸計益決矣。”生聞之,銳然自任。二慕俱喜。酒數行辭去。生卻仆移燈,琴瑟之
愛,不可勝言。次日薛已知之,趨入城,除別院館生。生詣淮,交盤已,留伍居肆,裝資返
桃源,同二慕啟岳父母骸骨,兩家細小,載與俱歸。入門安置已,囊金詣主。前仆已候於途。
從去,婦逆見,色喜曰:“陶朱公載得西子來矣!前日為客,今日吾甥婿也。”置酒迎
塵,倍益親愛。生服其先知,因問:“夫人與岳母遠近?”婦云:“勿問,久自知之。”乃
堆金案上,瓜分為五;自取其二,曰:“吾無用處,聊貽長孫。”生以過多,辭不受。悽然
曰:“吾家零落,宅中喬木被人伐作薪;孫子去此頗遠,門戶蕭條,煩公子一營辦之。”生
諾,而金止收其半,婦強納之。送生出,揮涕而返。生疑怪間,回視第宅,則為墟墓。始悟
婦即妻之外祖母也。
既歸,贖墓田一頃,封植偉麗。劉有二孫,長即荊卿;次玉卿,飲博無賴,皆貧。兄弟
詣生申謝,生悉厚贈之。由此往來最稔。生頗道其經商之由,玉卿竊意冢中多金,夜合博徒
數輩,發墓搜之,剖棺露胔,竟無少獲,失望而散。生知墓被發,以告荊卿。詣同驗之,入
壙,見案上累累,前所分金具在。荊卿欲與生共取之。生曰:“夫人原留此以待兄也。”荊
卿乃囊運而歸,告諸邑宰,訪緝甚嚴。
後一人賣墳中玉簪,獲之,窮訊其黨,始知玉卿為首。宰將治以極刑,荊卿代哀,僅得
賒死。墓內外兩家併力營繕,較前益堅美。由此廉、劉皆富,惟玉卿如故。生及荊卿常河潤
之,而終不足供其賭博。一夜盜入生家,執索金資。生所藏金皆以千五百為個,發示之。盜
取其二,止有鬼馬在廄,用以運之而去。使生送諸野,乃釋之。村眾望盜火未遠,噪逐之。
賊驚遁。共至其處,則金委路側,馬已成灰燼。始知馬亦鬼也。是夜止失金釧一枚而已。先
是盜執生妻,悅其美,將欲淫。一盜帶面具,力呵止之,聲似玉卿。盜釋生妻,但脫腕釧而
去。生以是疑玉卿,然心竊德之。後盜以釧質賭,為捕役所獲,詰其黨,果有玉卿。宰怒,
備極五毒。兄與生謀,欲為賄脫,謀未成而玉卿已死。生獄時恤其妻子。生後登賢書,數世
皆素封焉。嗚呼!“貪”字之點畫形象甚近乎“貧”。如玉卿者,可以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