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小梅
咎。”女御下常寬,非笑不語;然婢賤戲狎時,遙見之,則默默無聲。女笑諭曰:“豈爾輩
尚以我為神耶?我何神哉!實為夫人姨妹,少相交好;姊病見思,陰使南村王姥招我來。第
以日近姊夫,有男女之嫌,故托為神道,閉內室中,其實何神!”眾猶不信。而日侍邊旁,
見其舉動,不少異於常人,浮言漸息。然即頑奴鈍婢,王素撻楚所不能化者,女一言無不樂
於奉命。皆云:“並不自知。實非畏之;但睹其貌,則心自柔,故不忍拂其意耳。”以此百
廢具舉。數年中,田地連阡,倉稟萬石矣。
又數年,妾產一女。女生一子——子生,左臂有朱點,因字小紅。彌月,女使王盛筵招
黃。黃賀儀豐渥,但辭以耄,不能遠涉;女遣兩媼強邀之,黃始至。抱兒出,袒其左臂,以
示命名之意。又再三問其吉凶。黃笑曰:“此喜紅也,可增一字,名喜紅。”女大悅,更出
展叩。是日,鼓樂充庭,貴戚如市。
黃留三日始去。忽門外有輿馬來,逆女歸寧。向十餘年,並無瓜葛,共議之,而女若不
聞。理妝竟,抱子於懷,要王相送,王從之。至二三十里許,寂無行人,女停輿,呼王下
騎,屏人與語,曰:“王郎王郎,會短離長,謂可悲否?”王驚問故,女曰:“君謂妾何人
也?”答曰:“不知。”女曰:“江南拯一死罪,有之乎?”曰:“有。”曰:“哭於路者
吾母也,感義而思所報。乃因夫人好佛,附為神道,實將以妾報君也。今幸生此襁褓物,此
願已慰。妾視君晦運將來,此兒在家,恐不能育,故借歸寧,解兒危難。君記取家有死口
時,當於晨雞初唱,詣西河柳堤上,見有挑葵花燈來者,遮道苦求,可免災難。”王曰:
“諾。”因訊歸期,女云:“不可預定。要當牢記吾言,後會亦不遠也。”臨別,執手愴然
交涕。俄登輿,疾若風。王望之不見,始返。
經六七年,絕無音問。忽四鄉瘟疫流行,死者甚眾,一婢病三日死,王念曩囑,頗以關
心。是日與客飲,大醉而睡。既醒聞雞鳴,急起至堤頭,見燈光閃爍,適已過去。急追之,
止隔百步許,愈追愈遠,漸不可見,懊恨而返。數日暴病,尋卒。
王族多無賴,共憑陵其孤寡,田禾樹木,公然伐取,家日陵替。逾歲,保兒又殤,一家
更無所主。族人益橫,割裂田產,廄中牛馬俱空;又欲瓜分第宅。以妾居故,遂將數人來,
強奪鬻之。妾戀幼女,母子環泣,慘動鄰里。方危難間,俄聞門外有肩輿入,共覘,則女引
小郎自車中出。四顧人紛如市,問:“此何人?”妾哭訴其由。女顏色慘變,便喚從來仆
投,關門下鑰。眾欲抗拒,而手足若痿。女令一一收縛,系諸廊柱,日與薄粥三甌。即遺老
仆奔告黃公,然後入室哀泣。泣已,謂妾曰:“此天數也。已期前月來,適以母病耽延,遂
至於今。不謂轉盼間已成丘墟!”問舊時婢媼,則皆被族人掠去,又益欷歔。越日,婢僕聞
女至,皆自遁歸,相見無不流涕。所縶族人,共噪兒非慕貞體胤,女亦不置辯,既而黃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