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細柳


怙最鈍,讀數年不能記姓名。母令棄卷而農。怙游閒憚於作苦,母怒曰:“四民各有本
業,既不能讀,又不能耕,寧不溝瘠死耶?”立杖之。由是率奴輩耕作,一朝晏起,則詬罵
從之;而衣服飲食,母輒以美者歸兄。怙雖不敢言,而心竊不能平。農工既畢,母出資使學
負販。怙淫賭,入手喪敗,詭托盜賊運數,以欺其母。母覺之,杖責瀕死。福長跪哀乞,願
以身代,怒始解。自是一出門,母輒探察之。怙行稍斂,而非其心之所得已也。一日請母,
將從諸賈入洛;實借遠遊,以快所欲,而中心惕惕,惟恐不遂所請。母聞之,殊無疑慮,即
出碎金三十兩為之具裝;末又以鋌金一枚付之,曰:“此乃祖宦囊之遺,不可用去,聊以壓
裝備急可耳。且汝初學跋涉,亦不敢望重息,只此三十金得無虧負足矣。”臨又囑之。怙諾
而出,欣欣意自得。至洛,謝絕客侶,宿名娼李姬之家。凡十餘夕散金漸盡,自以巨金在
囊,初不意空匱在慮,及取而所之則偽金耳。大駭,失色。李媼見其狀,冷語侵客。怙心不
自安,然囊空無所嚮往,猶翼姬念夙好,不即絕之。俄有二人握索入,驟縶項領,驚懼不知
所為。哀問其故,則姬已竊偽金去首公庭矣。至官不能置辭,梏掠幾死。收獄中,又無資
斧,大為獄吏所虐,乞食於囚,苛延余息。
初,怙之行也,母謂福曰:“記取廿日後,當遣汝之洛。我事煩,恐忽忘之。”福不知
所謂,黯然欲悲,不敢復請而退。過二十日而問之,嘆曰:“汝弟今日之浮蕩,猶汝昔日之
廢學也。我不冒惡名,汝何以有今日?人皆謂我忍,但淚浮枕簟,而人不知耳!”因泣下。
福侍立敬聽,不敢研詰。泣已,乃曰:“汝弟盪心不死,故授之偽金以挫折之,今度已在縲
紲中矣。中丞待汝厚,汝往求焉,可以脫其死難,而生其愧悔也。”福立刻而發。比入洛,
則弟被逮三日矣。即獄中而望之,怙奄然面目如鬼,見兄涕不可仰。福亦哭。時福為中丞所
寵異,故遐邇皆知其名。邑宰知為怙兄,急釋之。
怙至家,猶恐母怒,膝行而前。母顧曰:“汝願遂耶?”怙零涕不敢復作聲,福亦同
跪,母始叱之起。由是痛自悔,家中諸務,經理維勤;即偶惰,母亦不呵問之。凡數月,並
不與言商賈,意欲自請而不敢,以意告兄。母聞而喜,並力質貸而付之,半載而息倍焉。是
年福秋捷,又三年登第;弟貨殖累巨萬矣。邑有客洛者,窺見太夫人,年四旬猶若三十許
人,而衣妝樸素,類常家雲。
異史氏曰:“黑心符出,蘆花變生,古與今如一丘之貉,良可哀也!或有避其謗者,又
每矯枉過正,至坐視兒女之放縱而不一置問,其視虐遇者幾何哉?獨是日撻所生,而人不以
為暴;施之異腹兒,則指摘從之矣。夫細柳固非獨忍於前子也;然使所出賢,亦何能出此心
以自白於天下?而乃不引嫌,不辭謗,卒使二子一富一貴,表表於世。此無論閨闥,當亦丈
夫之錚錚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