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念秧

忽數人排闔而入,番語啁嗻。首者言佟姓。為旗下邏捉賭者。時賭禁甚嚴,各大惶恐。 佟大聲嚇王,王亦以太史旗號相抵。佟怒解,與王敘同籍,笑請復博為戲。眾果復賭,佟亦 賭。王謂許曰:“勝負我不預聞。但願睡,無相混。”許不聽,仍往來報之。既散局,各計 籌馬,王負欠頗多,佟遂搜王裝橐取償。王憤起相爭。金捉王臂,陰告曰:“彼都匪人,其 情叵測。我輩乃文字交,無不相顧。適局中我贏得如乾數,可相抵。此當取償許君者,今請 易之。便令許償佟,君償我。不過暫掩人耳目,過此仍以相還。終不然,以道義之交,遂實 取君償耶?”王故長厚,遂信之。少年出,以相易之謀告佟。乃對眾發王裝物,估入己橐, 佟乃轉索許、張而去。

少年遂襆被來,與王連枕,衾褥皆精美。王亦招僕人臥榻上,各默然安枕。久之,少年 故作轉側,以下體昵就仆。仆移身避之,少年又近就之。膚著股際,滑膩如脂。仆心動,試 與狎,而少年殷勤甚至,衾息鳴動。王頗聞之,雖其駭怪,終不疑其有他也。昧爽,少年即 起,促與早行。且云:“君蹇疲殆,夜所寄物,前途請相授耳。”王尚無言,少年已加裝登 騎,王不得已從之。騾行駛,去漸遠,王料其前途相待,初不為意。因以夜間所聞問仆,仆 以實告。王始驚曰:“今被念秧者騙矣!焉有宦室名士,而毛遂於圉仆?”又轉念其談詞風 雅,非念秧所能,急追數十里,蹤跡殊杳。始悟張、許、佟皆其一黨,一局不行,又易一 局,務求其必入也。償債易裝,已伏一圖賴之機,設其攜裝之計不行,亦必執前說篡奪而 去。為數十金,委綴數百里,恐仆發其事,而以身交歡之,其術亦苦矣。 後數年,又有吳生之事:

邑有吳生字安仁,三十喪偶,獨宿空齋。有秀才來與談,遂相知悅。從一小奴,名鬼 頭,亦與吳僮報兒善。久而知其為狐。吳遠遊,必與俱,同室之中,人不能睹。吳客都中, 將鏇里,聞王生遭念秧之禍,因戒僮警備。狐笑曰:“勿須,此行無不利。” 至涿,一人系馬坐煙肆,裘服齊楚。見吳過,亦起,超乘從之。漸與吳語,自言:“山 東黃姓,提堂戶部。將東歸,且喜同途不孤寂。”於是吳止亦止,每共食必代吳償值。吳陽 感而陰疑之。私以問狐,狐曰:“不妨。”吳意釋。

及晚,同尋寓所,先有美少年坐其中。黃入,與拱手為禮,喜問少年:“何時離都?” 答云:“昨日。”黃遂拉與共寓,向吳曰:“此史郎,我中表弟,亦文士,可佐君子談騷 雅,夜話當不寥落。”乃出金資,治具共飲。少年風流蘊藉,遂與吳大相愛悅,飲間,輒目 示吳作觴弊,罰黃,強使釂,鼓掌作笑。吳益悅之。既而更與黃謀賭博,共牽吳,遂各出橐 金為質。狐囑報兒暗鎖板扉,囑曰:“倘聞人喧,但寐無嘩。”吳諾。吳每擲,小注則輸, 大注則贏。更余,計得二百金。史、黃錯橐垂罄,議質其馬。

忽聞撾門聲甚厲,吳急起,投色於火,蒙被假臥。久之,聞主人覓鑰不得,破扃啟關, 有數人洶洶入,搜捉博者。史、黃並言無有。一人竟捋吳被,指為賭者,吳叱咄之。數人強 檢吳裝。方不能與之撐拒,忽聞門外輿馬呵殿聲。吳急出鳴呼,眾始懼,曳之入,但求無 聲。吳乃從容苞苴付主人。鹵簿既遠,眾乃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