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續黃粱
曾方聞旨驚怛,鏇有武士數十人,帶劍操戈,直抵內寢,褫其衣冠,與妻並系。俄見數 夫運資於庭,金銀錢鈔以數百萬,珠翠瑙玉數百斛,幄幕簾榻之屬,又數千事,以至兒襁女 舄,遺墜庭階。曾一一視之。酸心刺目。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披髮嬌啼,玉容無主。悲火 燒心,含憤不敢言。俄樓閣倉庫,並已封志,立叱曾出。監者牽羅曳而出,夫妻吞聲就道, 求一下駟劣車,少作代步,亦不可得。十里外,妻足弱,欲傾跌,曾時以一手相攀引。又十 余里,己亦困憊。欻見高山,直插雲漢,自憂不能登越,時挽妻相對泣。而監者獰目來窺, 不容稍停駐。又顧斜日已墜,尤可投止,不得已,參差蹩躠而行。比至山腰,妻力已盡。泣 坐路隅。曾亦憩止,任監者叱罵。 忽聞百聲齊噪,有群盜各操利刃,跳梁而前。監者大駭,逸去。曾長跪告曰:“孤身遠 謫,囊中無長物。”哀求宥免。群盜裂眥宣言:“我輩皆被害冤民,只乞得佞賊頭,他無索 取。”曾怒叱曰:“我雖待罪,乃朝廷命官,賊子何敢爾!”賊亦怒,以巨斧揮曾項,覺頭 墮地作聲。 魂方駭疑,即有二鬼來反接其手,驅之行。行逾數刻,入一都會。頃之,睹宮殿,殿上 一醜形王者,憑几決罪福。曾前匍伏請命,王者閱卷,才數行,即震怒曰:“此欺君誤國之 罪,宜置油鼎!”萬鬼群和,聲如雷霆。即有巨鬼捽至墀下,見鼎高七尺已來,四圍熾炭, 鼎足皆赤。曾觳觫哀啼,竄跡無路。鬼以左手抓發,右手握踝,拋置鼎中。覺塊然一身,隨 油波而上下,皮肉焦灼,痛徹於心,沸油入口,煎烹肺腑。念欲速死,而萬計不能得死。約 食時,鬼方以巨叉取曾,復伏堂下。王又檢冊籍,怒曰:“倚勢凌人,合受刀山獄!”鬼復 捽去。見一山,不甚廣闊,而峻削壁立,利刃縱橫,亂如密筍。先有數人罥腸刺腹於其上, 呼號之聲,慘絕心目。鬼促曾上,曾大哭退縮。鬼以毒錐刺腦,曾負痛乞憐。鬼怒,捉曾 起,望空力擲。覺身在雲霄之上,暈然一落,刃交於胸,痛苦不可言狀,又移時,身驅重 贅,刀孔漸闊,忽焉脫落,四支蠖屈。鬼又逐以見王。王命會計生平賣爵鬻名,枉法霸產, 所得金錢幾何。即有盨須人持籌握算,曰:“二百二十一萬。”王曰:“彼既積來,還令飲 去!”少間,取金錢堆階上如丘陵,漸入鐵釜,熔以烈火。鬼使數輩,更相以杓灌其口,流 頤則皮膚臭裂,入喉則臟腑騰沸。生時患此物之少,是時患此物之多也。半日方盡。 王者令押去甘州為女。行數步,見架上鐵梁,圍可數尺,綰一火輪,其大不知幾百由 旬,焰生五采,光耿雲霄。鬼撻使登輪。方合眼躍登,則輪隨足轉,似覺傾墜,遍體生涼。 開目自顧,身已嬰兒,而又女也。視其父母,則懸鶉敗絮;土室之中,瓢杖猶存。心知為乞 人子,日隨乞兒托缽,腹轆轆不得一飽。著敗衣,風常刺骨。十四歲,鬻與顧秀才備媵妾, 衣食粗足自給。而冢室悍甚,日以鞭棰從事,輒用赤鐵烙胸乳。幸良人頗憐愛,稍自寬慰。 東鄰惡少年,忽逾牆來逼與私,乃自念前身惡孽,已被鬼責,今那得復爾。於是大聲疾呼, 良人與嫡婦盡起,少年始竄去。一日,秀才宿諸其室,枕上喋喋,方自訴冤苦;忽震厲一 聲,室門大辟,有兩賊持刀入,竟決秀才首,囊括衣物。團伏被底,不敢作聲。既而賊去, 乃喊奔嫡室。嫡大驚,相與泣驗。遂疑妾以姦夫殺良人,狀白刺史。刺史嚴鞫,竟以酷刑誣 服,律擬凌遲處死,縶赴刑所。胸中冤氣扼塞,距踴聲屈,覺九幽十八獄無此黑黯也。正悲 號間,聞游者呼曰:“夢魘耶?”豁然而寤,見老僧猶跏趺座上。同侶競相謂曰:“日暮腹 枵,何久酣睡?”曾乃慘澹而起。僧微笑曰:“宰相之占驗否?”曾益驚異,拜而請教。僧 曰:“修德行仁,火坑中有青連也。山僧何知焉。”曾勝氣而來,不覺喪氣而返。台閣之想 由此淡焉。後入山,不知所終。 異史氏曰:“夢固為妄,想亦非真。彼以虛作,神以幻報。黃粱將熟,此夢在所必有, 當以附之邯鄲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