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白於玉

一驚而寤,則朝暾已紅。方將振衣,有物膩然墜褥間,視之釧也。心益異之。由是前念 灰冷,每欲尋赤松游,而尚以胤續為憂。過十餘月,晝寢方酣,夢紫衣姬自外至,懷中繃嬰 兒曰:“此君骨肉。天上難留此物,敬持送君。”乃寢諸床,牽衣覆之。匆匆欲去。生強與 為歡。乃曰:“前一度為合卺,今一度為永訣,百年夫婦盡於此矣。君倘有志,或有見 期。”生醒,見嬰兒臥袱褥間,繃以告母。母喜,傭媼哺之,取名夢仙。

生於是使人告太史,自己將隱,令別擇良匹,太史不肯,生固以為辭。太史告女,女 曰:“遠近無不知兒身許吳郎矣。今改之,是二天也。”因以此意告生。生曰:“我不但無 志於功名,兼絕情於燕好。所以不即入山者,徒以有老母在。”太史又以商女,女曰:“吳 郎貧我甘其藜藿,吳郎去我事其姑嫜,定不他適!”使人三四返,迄無成謀,遂諏日備車馬 妝奩嬪於生家。生感其賢,敬愛臻至。女事姑孝,曲意承順,過貧家女。逾二年,母亡,女 質奩作具,罔不盡禮。

生曰:“得卿如此吾何憂!顧念一人得道,拔宅飛升。余將遠逝,一切付之於卿。”女 坦然,殊不挽留,生遂去。女外理生計,內訓孤兒,井井有法。夢仙漸長,聰慧絕倫。十四 歲,以神童領鄉薦,十五入翰林。每褒封,不知母姓氏,封葛母一人而已。值霜露之辰,輒 問父所,母具告之,遂欲棄官往尋。母曰:“汝父出家今已十有餘年,想已仙去,何處可 尋?”

後奉旨祭南嶽。中途遇寇。窘急中,一道人仗劍入,寇盡披靡,圍始解。德之。饋以金 不受。出書一函,付囑曰:“余有故人與大人同里,煩一致寒暄。”問:“何姓名?”答 曰:“王林。”因憶村中無此名,道士曰:“草野微賤,貴官自不識耳。”臨行出一金釧: 曰:“此閨閣物,道人拾此無所用處,即以奉報。”視之嵌鏤精絕。

懷歸以授夫人,夫人愛之,命良工依式配造,終不及其精巧。遍問村中,並無王林其人 者。私發其函,上云:“三年鸞鳳,分拆各天;葬母教子,端賴卿賢。無以報德,奉藥一 丸;剖而食之,可以成仙。”後書“琳娘夫人妝次”。讀畢不解何人,持以告母。母執書以 泣。曰:“此汝父家報也。琳,我小字。”始恍然悟“王林”為拆白謎也,悔恨不已。又以 釧示母,母曰:“此汝母遺物。而翁在家時,嘗以相示。”又視丸如豆大,喜曰:“我父仙 人,啖此必能長生。”母不遽吞,受而藏之。

會葛太史來視甥,女誦吳生書,便進丹藥為壽。太史剖而分食之,頃刻精神煥發。太史 時年七旬,龍鍾頗甚,忽覺筋力溢於膚革,遂棄輿而步,其行健速,家人坌息始能及焉。逾 年都城有回祿之災,火終日不熄,夜不敢寐,畢集庭中,見火勢拉雜,寢及鄰舍,一家徊 徨,不知所計。忽夫人臂上金釧戛然有聲,脫臂飛去。望之大可數畝。團覆宅上,形如月 闌,釧口降東南隅,歷歷可見。眾大愕。俄頃火自西來,近闌則斜越而東。迨火勢既遠,竊 意釧亡不可復得,忽見紅光乍斂,釧錚然墮足下。都中延燒民舍數萬間,左右前後並為灰 燼,獨吳第無恙。惟東南一小閣化為烏有,即釧口漏覆處也。葛母年五十餘,或見之,猶似 二十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