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嬰寧

食方竟,家人捉雙衛來尋生。先是,母待生久不歸,始疑。村中搜覓已遍,竟無蹤兆, 因往尋吳。吳憶曩言,因教於西南山村尋覓。凡歷數村,始至於此。生出門,適相值,便入 告媼,且請偕女同歸。媼喜曰:“我有志,匪伊朝夕。但殘軀不能遠涉,得甥攜妹子去,識 認阿姨,大好!”呼嬰寧,寧笑至。媼曰:“大哥欲同汝去,可裝束。”又餉家人酒食,始 送之出,曰:“姨家田產豐裕,能養冗人。到彼且勿歸,國小詩禮,亦好事翁姑。即煩阿姨 擇一良匹與汝。”二人遂發。至山坳回顧,猶依稀見媼倚門北望也。

抵家,母睹姝麗,驚問為誰。生以姨妹對。母曰:“前吳郎與兒言者,詐也。我未有 姊,何以得甥?”問女,女曰:“我非母出。父為秦氏,沒時兒在褓中,不能記憶。”母 曰:“我一姊適秦氏良確。然殂謝已久,那得復存?”因審詰面龐、志贅,一一符合。又疑 曰:“是矣!然亡已多年,何得復存?”疑慮間,吳生至,女避入室。吳詢得故,惘然久 之,忽曰:“此女名嬰寧耶?”生然之。吳極稱怪事。問所自知,吳曰:“秦家姑去世後, 姑丈鰥居,祟於狐,病瘠死。狐生女名嬰寧,繃臥床上,家人皆見之。姑丈沒,狐猶時來。 後求天師符粘壁上,狐遂攜女去。將勿此耶?”彼此疑參,但聞室中嗤嗤,皆嬰寧笑聲。母 曰:“此女亦太憨。”吳生請面之。母入室,女猶濃笑不顧。母促令出,始極力忍笑,又面 壁移時方出。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聲大笑。滿室婦女,為之粲然。

吳請往覘其異,就便執柯。尋至村所,廬舍全無,山花零落而已。吳憶葬處仿佛不遠, 然墳壠湮沒,莫可辨識,詫嘆而返。母疑其為鬼,入告吳言,女略無駭意。又吊其無家,亦 殊無悲意,孜孜憨笑而已。眾莫之測,母令與少女同寢止,昧爽即來省問,操女紅糖巧絕 倫。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處嫣然,狂而不損其媚,人皆樂之。鄰女少婦,爭承迎 之。母擇吉為之合卺,而終恐為鬼物,竊於日中窺之,形影殊無少異。

至日,使華裝行新婦禮,女笑極不能俯仰,遂罷。生以憨痴,恐泄漏房中隱事,而女殊 密秘,不肯道一語。每值母憂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過,恐遭鞭楚,輒求詣母共話,罪 婢投見恆得免。而愛花成癖,物色遍戚黨;竊典金釵,購佳種,數月,階砌藩溷無非花者。 庭後有木香一架,故鄰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時遇見輒訶之,女卒不改。一日 西人子見之,凝注傾倒。女不避而笑。西人子謂女意屬己,心益盪。女指牆底笑而下,西人 子謂示約處,大悅。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則陰如錐刺,痛徹於心,大號而踣。 細視非女,則一枯木臥牆邊,所接乃水淋竅也。鄰父聞聲,急奔研問,呻而不言;妻來,始 以實告。爇火燭窺,見中有巨蠍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殺之。負子至家,半夜尋卒。鄰人訟 生,訐發嬰寧妖異。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篤行士,謂鄰翁訟誣,將杖責之,生為乞免,遂 釋而出。母謂女曰:“憨狂爾爾,早知過喜而伏憂也。邑令神明,幸不牽累。設鶻突官宰, 必逮婦女質公堂,我兒何顏見戚里?”女正色,矢不復笑。母曰:“人罔不笑,但須有 時。”而女由是竟不復笑,雖故逗之亦終不笑,然竟日未嘗有戚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