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花》第三十四回 雙門底是烈女殉身處 萬木堂作素王改制談


兩人都吃了一驚。聽那聲音是從離他們很近的對過船舷上發出,卻被大煙囪和網具遮蔽,看不見人影。細辨詩調和口音,是個湘人。他們面面相覷了一晌,疑心剛才的密談被那人偷聽了去,有意吟這幾句詩來揶揄他們的。此時再聽,就悄無聲息了。皓東忽地眉頭一皺,英俊的臉色漲滿了血潮,一手在衣袋裡掏出一支防身的小手槍,拔步往前就沖。雲衢搶上去,拉住他低問道:“你做什麼?”皓東著急道:“你不要拉我,寧我負人,毋人負我。我今天只好學曹孟德!”雲衢道:“槍聲一發,驚動大眾,事機更顯露了,如何使得!”皓東道:“打什麼緊!我打死了他,就往海中一跳,使大家認做仇殺就完了。結果不過犧牲我一個人,於大局無關。”說完,把手用力一摔,終被他掙脫,在中間網具上直跳過去。誰知跳過這邊一望,只有鋪滿在甲板上霜雪般的月光,冷靜得鬼也找不到一個,哪裡有人!皓東心裡詫異,一壁四處搜尋,一壁低喊道:“活見鬼哩!”雲衢那時也在船頭上繞了過來道:“皓兄不必找了,你跳過來時,我瞥見月下一個影子掠過前面,下艙去了。這樣看來,我們的機密的確給他聽去。不過這個人機警得出人意表,決不是平常人,我們倒要留心訪察,好在有他的湖南口音可以做準。探訪明白,再作商量,千萬不要造次。”皓東聽了,哭喪著臉,也只好懶洋洋地隨著雲衢一同歸艙。次早,雲衢先醒。第一灌進他耳鼓的,就是幾聲湖南口音,不覺提起了注意。好在他睡的是下鋪,一骨碌爬起來,拉開門向外一望,只見同艙對面十號房門,門口正站著一個廣額豐頤、長身玉立的人,飛揚名俊的神氣里,帶一些狂傲高貴的意味,剛打著他半雜湘音的官話,吩咐他身旁侍立的管家道:“你拿我的片子送到對過六號房間裡二位西裝先生,你對他說,我要去拜訪談談。”那管家答應了,忙走過來,把片子交給也站到門外的雲衢。雲衢拿起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戴同時,號勝佛,湖南瀏陽人。”雲衢知道他是當代知名之士,也是熱心改革政治人物,一壁向管家道:“就請過來。”一壁喚醒睡在上鋪上的皓東。皓東睡眼朦朧爬起來,莫名其妙地招待來客。那時戴勝佛已一腳跨進了房門,微笑地說道:“昨夜太驚動了,不該,不該!但是我先要聲明一句,我輩都是同志,雖然主張各異,救國之心總是殊途而同歸。兄等秘密的談話,我就全聽見了,決不會泄漏一句,請只管放心!”皓東聽了這一套話,這才明白來客就是昨天甲板上吟詩、自己要去殺他的人。現在倒被他一種忼爽誠懇的氣概籠罩住了,固然起不了什麼激烈的心思,就是雲衢也覺來得突兀,心裡只有驚奇佩服,先開口答道:“既蒙先生引為同志,許守秘密,我們實在榮幸得很。但先生又說,主張各異,究竟先生的主張和我們不同在那裡,倒要請教。”勝佛道:“兄等首領孫先生興中會的宗旨,我們大概都曉得些。下手方策,就是排滿。政治歸宿,就是民主。但照愚見看來,似乎太急進了。從世界革命的演進史講,政治進化都有一定程式,先立憲而後民主,已成了普遍的公例。大政治家孟德斯鳩的《法意》,就是主張立憲政體的。就拿事實來講,英國的虛君位制度、日本的萬世一系法規,都能發揚國權,力致富強。這便是立憲政體的效果。至於種族問題,在我以為無甚關係。我們中國雖然常受外族侵奪,然我們族性里實在含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潛在力,結果外族決不能控制我們,往往反受了我們的同化。你看如今滿州人的風俗和性質,哪一樣不和我們一樣,再也沒有韃靼人一些氣味了!”皓東道:“足下的見解差了。兄弟從前也這樣主張過,所以曾經和孫先生去遊說威毅伯變法自強。後來孫先生徹底覺悟,知道是不可能的。立憲政體,在他國還可以做,中國則不可。第一要知道國家就是一個完整民族的大團集,依著相同的氣候、人情、風俗、習慣,自然地結合。這個結合的表演,就是國性。從這個國性里才產生出憲法。現在我們國家在異族人的掌握中,奴役了我們二百多年,在他們心目中,賤視我們當做劣種,卑視我們當做財產,何嘗和他們的人一樣看待。憲法的精神,全在人民獲得自由平等,他們肯和我們平等嗎?他們肯許我們自由嗎?譬如一個惡霸或強盜,霸占了我們的房屋財產,弄得我們亂七八糟。一朝自己想整理起來,我們請那個惡霸去做總管,天下哪裡有這種笨人呢!至於政治進行的程式,本來沒有一定。目的就在去惡從善,方法總求適合國情。我們既認民主政體,是適合國情的政體,我們就該奮勇直前,何必繞著彎兒走遠道呢?”勝佛忙插言道:“皓兄既說到適合國情,這個合不合,倒是一個很有研究的問題。我覺得國人尊君親上的思想,牢據在一般人的腦海里,比種族思想強得多。假如忽地主張推翻君主,反對的定是多而且烈。不如立憲政體,大可趁現在和日本戰敗後,人人覺悟自危的當兒,引誘他去上路。也叫一班自命每飯不忘的士大夫還有個存身之地,可以減少許多反動的力量。”雲衢接著道:“先生只怕還沒透徹罷!我國人是生就的固定性,最怕的是變動。只要是變,任什麼都要反對的。改造民主,固然要反對;就是主張立憲,一般也要反對。我們革命,本來預備犧牲。一樣的犧牲,與其做委屈的犧牲,寧可直截了當地做一次徹底的犧牲。我們本還沒敢請教先生這回到粵的目的。照先生這樣熱心愛國,我們是很欽佩的,何不幫助我們去一同舉事?”雲衢說到這裡,皓東睃了他一眼。勝佛笑著說道:“不瞞兩位說,我這回到粵,是專誠到萬木草堂去訪一位做《孔子改制考》、大名鼎鼎的唐常肅先生。我在北京本和聞鼎儒、章騫等想發起一個自強學會,想請唐先生去主持一切,而且督促他政治上的進行。至於兄等這回的大舉,精神上,我們當然表同情。遇到可以援助的機會,也無不盡力。兩位見到孫先生時,請代達我的敬意罷!”於是大家漸漸脫離了政見的舌戰,倒講了許多時事和學問,說得很是投機。皓東的敏銳活潑,和勝佛的豪邁靈警,兩雄相遇,尤其沆瀣一氣。一路上你來我往,倒安慰了不少長途的寂寞。沒多幾天,船抵了廣州埠。大家上岸,珍重道別。勝佛口裡祝頌他們的成功,心裡著實替他們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