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花》第八回 避物議男狀元偷娶女狀元 借誥封小老母權充大老母
光陰似箭,轉瞬之間,雯青也滿了服,幾回要將此告訴張夫人,只是自己理短,總說不出口。心想不如一人先行到京,再看機會吧,就將這個辦法與彩雲商量,彩雲也沒別話,就定見了,自己一人到京,起服銷假。這日宮門召見下來,就補授了內閣學士。雯青自出差到今,已離京五六年了,時局變更,滄桑屢改,朝中歌舞昇平,而海外失地失藩,頻年相屬,日本滅了琉球,法國取了安南,英國收了緬甸。中國一切不問,還要鋪張揚厲,擺出天朝空架子。記得光緒十三年,翰林院裡還有人獻了一篇《平法頌》,文章辭藻,比著康熙年代的《平漠頌》、乾隆年代的平定《金川頌》,還要富麗哩!話雖如此,到底交涉了幾年,這外交的事情,倒也不敢十分怠慢,那些通達洋務的人員,上頭不免看重起來。恰好這年出使英、俄大臣呂萃芳,要改充英、法、義、比四國大臣;出使德、俄、荷、奧、比五國大臣許鏡澂,三年任滿,要人接替,而斯時一班有名的外交好手,如上回雯青在上海認得的雲仁甫,已派過了美、日、秘副使;李台霞已派署過德國正使,現在又有別事派出;徐忠華派充參贊;馬美菽也出洋遊歷;呂順齋派充日本參贊。朝廷正恐沒人應選。也是雯青時來運來,又有潘八瀛、龔和甫這班大帽子替他揄揚幫襯,聲譽日高一日,廷旨就派金汮出使俄羅斯、德意志、荷蘭、奧大利亞四國。旨意下來,好不榮耀!雯青趕忙修折謝恩,引見請訓,拜會各國公使,一面奏調參贊、隨員、翻譯,就把次芳奏保了參贊,做個心腹。又想著戴伯孝湊合彩雲的功勞,也保了隨員,派他做了會計。且請假兩月,還蘇修墓,奉旨俞允。
那時同鄉京官,菶如也開了坊了;唐卿卻從陝、甘回來了;珏齋也因公在京;只有肇廷改了外官,不在那裡。這班人合著輪流替雯青餞賀。這日席間,大家談起交涉的方略,雯青發議道:“兄弟不才,謬膺使節,此去方略,還是諸君臨別贈言。依兄弟愚見,第一是聯絡邦交;第二是檢查國勢。語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我國交涉吃虧,正是不知彼耳!不知國情,固是大害;不知地理,為害尤烈!遠事不必說,就是伊犁一案,彼趁著白彥虎造反就輕輕占據了,要不是曾繼湛力爭,這塊地面就不知不覺地送掉了!兄弟向來留心西北地理,見那些交界地方,我們中國記載,影響都模糊得很。俄國素懷蠶食之心,不知暗中被占了多少去了!只苦我國不知地理,啞子吃黃連,說不出的苦。兄弟這回出去,也不敢自誇替國家爭回什麼權利,不過這地理上頭,兄弟數十年苦功,總可考究一番,叫他疆界井然,不能再施鬼蜮手段罷了。”菶如等聽了,自然十分佩服。珏齋道:“可不是么?所以兄弟前回到吉林,實在沒法,只好仿著馬伏波的故事,立了一個三丈來高的銅柱,刻了幾句銘詞,老遠望著,就見巍巍雲表。那銅柱拓本,看著倒很古雅,明日兄弟送一分去。雯兄留著,倒可參考參考。”雯青道:“珏齋兄的《銅柱銘》,將來定可與《闕特勤碑》、《好大王碑》並傳千古了!”當日歡飲一天,雯青心裡只記掛著彩雲,忽忽已一年多不見了,忙著出京。
那時上海縣先期得信,趕緊打掃天后宮行轅,以備使節小駐。這日船抵金利源碼頭,不免有文武官員晉見許多儀節,自己復要拜會各國領事。入城答拜道縣回來,恰值次芳帶著戴伯孝來見,當面謝了保舉。雯青把行轅一切公事,全行託付了次芳;把定出洋的公司船以及部署行李等瑣事,都交給戴會計。諸事安排妥了,歸心如箭,就叫心腹俊童阿福,向上海道借了一隻小輪船,連夜回蘇。
到得家中,夫妻相見,自有一番歡慶,不消說得。坐定,說著出洋的事來,雯青笑說:“這回倒要夫人辛苦一趟了。但是夫人身弱,不知禁得起波濤跋涉否?”夫人笑道:“這個不消老爺擔心,辛苦不辛苦,倒在其次。聞得外國風俗,公使夫人,一樣要見客赴會,握手接吻。妾身系出名門,萬萬弄不慣這種腔調,本來要替老爺弄個貼身伏侍的人。”說到這裡,卻笑了一笑。雯青心裡一跳,知道不妙。只聽夫人接道:“好在老爺早已討在外頭,倒也省了我許多周折。我昨日已吩咐過家人們,收拾一間新房,只等老爺回來,擇吉接回。稍停兩日,就叫她跟隨出洋,妾身落得在家過清閒日子哩!”雯青忸怩了半天道:“這事原是下官一時糊塗,……”下句還未說出,夫人正色道:“你別假惺惺,現在倒是擇日進門是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