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漢演義》第五十三回 嘔心血氣死申屠嘉 主首謀變起吳王濞


惟鼌錯接連升任,氣焰愈張,嘗與景帝計議,請減削諸侯王土地,第一著應從吳國開手。所上議案,大略說是:
 前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諸子弱,大封同姓,齊七十餘城,楚四十餘城,吳五十餘城,封三庶孽,半有天下。
今吳王前有太子之隙,詐稱病不朝,於古法當誅,文帝不忍,因賜几杖,德至厚也,當改過自新,反益驕恣,即山鑄錢,煮海水為鹽,誘天下亡人,潛謀作亂,今削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則反遲,禍大。末二語未嘗無識。
景帝平日,也是懷著此念,欲削王侯。既得錯議,便令公卿等複議朝堂,大眾莫敢駁斥。獨詹事竇嬰,力言不可,乃將錯議暫行擱起。竇嬰字王孫,系竇太后從侄,官雖不過詹事,未列九卿,但為太后親屬,卻是有此權力,所以不畏鼌錯,放膽力爭。錯當然恨嬰,惟因嬰有內援,卻也未便強辯,只得暫從含忍,留作後圖。景帝三年冬十月,梁王武由鎮入朝,武系竇太后少子,由淮陽徙梁,事見前文。統轄四十餘城,地皆膏腴,收入甚富,歷年得朝廷賞賜,不可勝計,府庫金錢,積至億萬,珠玉寶器,比京師為多。景帝即位,武已入覲二次,此番復來朝見,當由景帝派使持節,用了乘車駟馬,出郊迎接。待至闕下,由武下車拜謁,景帝即起座降殿,親為扶起,攜手入宮。竇太后素愛少子,景帝又只有這個母弟,自然曲體親心,格外優待。既已謁過太后,當即開宴接風,太后上座,景帝與武左右分坐,一母兩兒,聚首同堂,端的是天倫樂事,喜氣融融。景帝酒後忘情,對著幼弟歡欣與語道:“千秋萬歲後,當將帝位傳王。”武得了此言,且喜且驚。明知是一句醉話,不便作真,但既有此一言,將來總好援為話柄,所以表面上雖然謙謝,心意中卻甚歡愉。竇太后越加快慰,正要申說數語,使景帝訂定密約,不料有一人趨至席前,引巵進言道:“天下乃高皇帝的天下,父子相傳,立有定例,皇上怎得傳位梁王?”說著,即將酒巵捧呈景帝,朗聲說道:“陛下今日失言,請飲此酒。”景帝瞧著,乃是詹事竇嬰,也自覺出言冒昧,應該受罰,便將酒巵接受,一飲而盡。獨梁王武橫目睨嬰,面有慍色,更著急的乃是竇太后,好好的一場美事,偏被那侄兒打斷,真是滿懷鬱憤,無處可伸。隨即罷席不歡,悵然入內。景帝也率弟出宮,嬰亦退去。翌日,即由嬰上書辭職,告病回家。竇太后余怒未平,且將嬰門籍除去,此後不準入見。門籍謂出入殿門戶籍。梁王武住了數日,也辭行回國去了。
御史大夫鼌錯,前次為了竇嬰反對,停消議案,此次見嬰免職,暗地生歡,因復提出原議,勸景帝速削諸王,毋再稽遲。議尚未決,適逢楚王戊入朝,錯遂吹毛索瘢,說他生性漁色,當薄太后喪葬時,未嘗守制,仍然縱淫,依律當加死罪,請景帝明正典刑。太覺辣手。這楚王戊系景帝從弟,乃祖就是元王劉交,即高祖同父少弟,歿謚曰元,前文中亦曾敘過。劉交王楚二十餘年,嘗用名士穆生、白生、申公為中大夫,敬禮不衰。穆生素不嗜酒,交與飲時,特為置醴,借示敬意。及交歿後,長子辟非先亡,由次子郢客嗣封。郢客繼承先志,仍然優待三人。未幾郢客又歿,子戊襲爵。起初尚勉繩祖武,後來漸耽酒色,無意禮賢,就使有時召宴穆生,也把醴酒失記,不為特設。穆生退席長嘆道:“醴酒不設,王意已怠,我再若不去,恐不免受鉗楚市了。”遂稱疾不出。申公、白生,與穆生同事多年,聞他有疾,忙往探省。既入穆生家內,穆生雖然睡著,面上卻沒有甚么病容,當下瞧透隱情,便同聲勸解道:“君何不念先王舊德,乃為了嗣王忘醴,小小失敬,就臥病不起呢?”穆生喟然道:“古人有言,君子見機而作,不俟終日。先王待我三人,始終有禮,無非為重道起見,今嗣王禮貌寖衰,是明明忘道了。王既忘道,怎可與他久居?我豈但為區區醴酒么?”申公、白生也嘆息而出,穆生竟謝病自去。不愧知機。戊不以為意,專從女色上著想,採選麗姝,終日淫樂,所以薄太后喪訃到來,並沒有甚么哀戚,仍在後宮,倚翠偎紅,自圖快活,太傅韋孟,作詩諷諫,毫不見從,孟亦辭歸,戊以為距都甚遠,朝廷未必察覺,樂得花天酒地,娛我少年。那知被鼌錯查悉,竟乘戊入朝時,索取性命。還虧景帝不忍從嚴,但削奪東海郡,仍令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