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漢演義》第五十一回 老郎官犯顏救魏尚 賢丞相當面劾鄧通


正在普天共慶的時候,忽有人奏劾新垣平,說他欺君罔上,弄神搗鬼,沒一語不是虛談,沒一事不是偽造,頓令墮入迷團的文帝,似醉方醒,勃然動怒,竟把新垣平革職問罪,發交廷尉審訊。廷尉就是張釋之,早知新垣平所為不正,此次到他手中,新垣平還有何幸,一經釋之威嚇勢迫,沒奈何將鬼蜮伎倆,和盤說出,泣求釋之保全生命。釋之怎肯容情?不但讞成死罪,還要將他家族老小,一體駢誅。這讞案復奏上去,得邀文帝批准,便由釋之派出刑官,立把新垣平綁出市曹,一刀兩段。只是新垣平的家小,跟了新垣平入都,不過享受半年富貴,也落得身首兩分,這卻真正不值得呢!福為禍倚,何必強求!
文帝經此一悟,大為掃興,飭罷汾陰廟工,就是渭陽五帝祠中,亦止令祠官,隨時致禮,不復親祭。他如巡狩封禪的議案,也從此不問,付諸冰閣了。惟丞相張蒼,自被公孫臣奪寵,輒稱病不朝,且年已九十左右,原是老邁龍鍾,不堪任事,因此遷延年余,終致病免。文帝本欲重任竇廣國。轉思廣國乃是後弟,屬在私親,就使他著有賢名,究不宜示人以私。廣國果賢,何妨代相。文帝自謂無私,實是懲諸呂覆轍,乃有此舉。乃從舊臣中採擇一人,得了一個關內侯申屠嘉,先令他為御史大夫,鏇即升遷相位,代蒼後任。蒼退歸陽武原籍,口中無齒,食乳為生,享壽至百餘歲,方才逝世。那申屠嘉系是梁人,曾隨高祖征戰有功,得封列侯,年紀亦已垂老,但與張蒼相比,卻還相差二三十年。平時剛方廉正,不受私謁,及進為丞相,更是嫉邪秉正,守法不阿。一日入朝奏事,驀見文帝左側,斜立著一個侍臣,形神怠弛,似有倦容,很覺得看不過去。一俟公事奏畢,便將侍臣指示文帝道:“陛下若寵愛侍臣,不妨使他富貴,至若朝廷儀制,不可不肅;願陛下勿示縱容!”文帝向左一顧,早已瞧著,但恐申屠嘉指名劾奏,連忙出言阻住道:“君且勿言,我當私行教戒罷了。”嘉聞言愈憤,勉強忍住了氣,退朝出去。果然文帝返入內廷,並未依著前言,申戒侍臣。
究竟這侍臣姓甚名誰?原來叫做鄧通。現任大中大夫。通本蜀郡南安人,無甚才識,只有水中行船,是他專長。輾轉入都,謀得了一個官銜,號為黃頭郎,黃頭郎的職使,便是御船水手,向戴黃帽,故有是稱。通得充是職,也算僥倖,想甚么意外超遷,偏偏時來運至,吉星照臨,一小小舵工,竟得上應御夢,平地升天。說將起來,也是由文帝懷著迷信,誤把那庸夫俗子,看做奇材。先是文帝嘗得一夢,夢見自己騰空而起,幾入九霄,相距不過咫尺,竟致力量未足,欲上未上,巧來了黃頭郎,把文帝足下,極力一推,方得上登天界。文帝非常喜歡,俯瞰這黃頭郎,恰只見他一個背影,衣服下面,好似已經破裂,露出一孔。正要喚他轉身,詳視面目,適被雞聲一叫,竟致驚醒。文帝回思夢境,歷歷不忘,便想在黃頭郎中,留心察閱,效那殷高宗應夢求賢故事,冀得奇逢。
是讀書入魔了。
是日早起視朝,幸值中外無事,即令群臣退班,自往漸台巡視御船。漸台在未央宮西偏,旁有滄池,水色皆蒼,向有御船停泊,黃頭郎約數十百人。文帝吩咐左右,命將黃頭郎悉數召來,聽候傳問。黃頭郎不知何用?只好戰戰兢兢,前來見駕。文帝待他拜畢,俱令立在左邊,挨次徐行,向右過去。一班黃頭郎,遵旨緩步,行過了好幾十人,巧巧輪著鄧通,也一步一步的照式行走,才掠過御座前,只聽得一聲綸音,叫道立住,嚇得鄧通冷汗直流,勉強避立一旁。等到大眾走完,又聞文帝傳諭,召令過問。通只得上前數步,到御座前跪下,俯首伏著。至文帝問及姓名,不得不據實陳報。嗣聽得皇言和藹,拔充侍臣,方覺喜出望外,叩頭謝恩。文帝起身回宮,叫他隨著,他急忙爬起,緊緊跟著御駕,同入宮中。黃頭郎等遠遠望見,統皆驚異,就是文帝左右的隨員,亦俱莫名其妙;於是互相推測,議論紛紛。我也奇怪。其實是沒有他故,無非為了鄧通後衣,適有一孔,正與文帝夢中相合,更兼鄧(繁體作鄧)字左旁,是一登字,文帝還道助他登天,應屬此人,所以平白地將他拔擢,作為應夢賢臣。實是呆想。後來見他庸碌無能,也不為怪,反且日加寵愛。通卻一味將順,雖然沒有異技,足邀睿賞,但能始終不忤帝意,已足固寵梯榮。不到兩三年,竟升任大中大夫,越叨恩遇。有時文帝閒遊,且順便至通家休息,宴飲盡歡,前後賞賜,不可勝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