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稿》卷四百十二 列傳一百九十九
光緒元年,宗棠既平關隴,將出關,而海防議起。論者多言自高宗定新疆,歲糜數百萬,此漏卮也。今至竭天下力贍西軍,無以待不虞,尤失計。宜徇英人議,許帕夏自立為國稱藩,罷西征,專力海防。鴻章言之尤力。宗棠曰:“關隴新平,不及時規還國家舊所沒地,而割棄使別為國,此坐自遺患。萬一帕夏不能有,不西為英並,即北折而入俄耳。吾地坐縮,邊要盡失,防邊兵不可減,糜餉自若。無益海防而挫國威,且長亂。此必不可。”軍機大臣文祥獨善宗棠議,遂決策出塞,不罷兵。授宗棠欽差大臣,督軍事,金順副之。
二年三月,次肅州。五月,錦棠北逾天山,會金順軍先攻烏魯木齊,克之。白彥虎遁走託克遜。九月,克瑪納斯南城,北路平,乃規南路。令曰:“回部為安酋驅迫,厭亂久矣。大軍所至,勿淫掠,勿殘殺。王者之師如時雨,此其時也。”三年三月,錦棠攻克達坂城,悉釋所擒纏回,縱之歸。南路恟懼,翼日,收託克遜城,而占彪及孫金彪兩軍亦連破諸城隘,合羅長祜等軍收吐魯番,降纏回萬餘。帕夏飲藥死,其子伯克胡里戕其弟,走喀什噶爾。
白彥虎走開都河,宗棠欲遂擒之,奏未上,適庫倫大臣上言西事宜畫定疆界,而廷臣亦謂西征費鉅,今烏城、吐魯番既得,可休兵。宗棠嘆曰:“今時有可乘,乃為畫地縮守之策乎?”抗疏爭之,上以為然。時俄方與土耳其戰,金順請乘虛襲伊犁。宗棠曰:“不可。師不以正,彼有辭矣。”八月,錦棠會師曲會,遂由大道向開都河為正兵,余虎恩等奇兵出庫爾。白彥虎走庫車,趨阿克蘇,錦棠遮擊之,轉遁喀什噶爾。大軍還定烏什,遂收南疆東四城,何步雲以喀什漢城降。伯克胡里既納白彥虎,乃效力攻漢城。大軍至,復遁走俄。西四城相繼下,宗棠露布以聞,詔晉二等侯。布魯特十四部爭內附。
四年正月,條上新疆建行省事宜,並請與俄議還伊犁、交叛人二事。詔遣全權大臣崇厚使俄。俄以通商、分界、償款三端相要。崇厚遽定約,為朝士所糾,議久不決。宗棠奏曰:“自俄踞伊犁,蠶食不已,新疆乃有日蹙百里之勢。俄視伊犁為外府,及我索地,則索償盧布五百萬元。是俄還伊犁,於俄無損,我得伊犁,僅一荒郊。今崇厚又議畀俄陬爾果斯河及帖克斯河,是劃伊犁西南之地歸俄也。武事不競之秋,有割地求和者矣。茲一矢未加,遽捐要地,此界務之不可許者也。俄商志在貿易,其政府即廣設領事,欲藉通商深入腹地,此商務之不可許者也。臣維俄人包藏禍心,妄忖吾國或厭用兵,遂以全權之使臣牽制疆臣。為今之計,當先之以議論,委婉而用機,次決之以戰陣,堅忍而求勝。臣雖衰慵無似,敢不勉旃。”上壯其言,嘉許之。崇厚得罪去,命曾紀澤使俄,更前約。於是宗棠乃自請出屯哈密,規復伊犁。以金順出精河為東路,張曜沿特克斯河為中路,錦棠經布魯特遊牧為西路;而分遣譚上連等分屯喀什噶爾、阿克蘇、哈密為後路聲援:合馬步卒四萬餘人。
六年四月,宗棠輿櫬發肅州,五月,抵哈密。俄聞王師大出,增兵守伊犁、納林河,別以兵船翔海上,用震撼京師,同時天津、奉天、山東皆警。七月,詔宗棠入都備顧問,以錦棠代之。而俄亦懾我兵威,恐事遂決裂。明年正月,和議成,交還伊犁,防海軍皆罷。
宗棠用兵善審機,不常其方略。籌西事,尤以節兵裕餉為本謀。始西征,慮各行省協助餉不時至,請一借貸外國。沈葆楨尼其議,詔曰:“宗棠以西事自任,國家何惜千萬金。為撥款五百萬,敕自借外國債五百萬。”出塞凡二十月,而新疆南北城盡復者,饋運饒給之力也。初議西事,主興屯田,聞者迂之;及觀宗棠奏論關內外舊屯之弊,以謂掛名兵籍,不得更事農,宜畫兵農為二,簡精壯為兵,散願弱使屯墾,然後人服其老謀。既入覲,賜紫禁城騎馬,使內侍二人扶掖上殿,授軍機大臣,兼值譯署。國家承平久,武備弛不振,而海外諸國爭言富強,雖中國屢平大難,彼猶私議以為脆弱也。及宗棠平帕夏,外國乃稍稍傳說之。其初入京師,內城有教堂高樓,俯瞰宮殿,民間讙言左侯至,樓即毀矣,為示諭曉,乃止。其威望在人如此。然值軍機、譯署,同列頗厭苦之。宗棠亦自不樂居內,引疾乞退。九月,出為兩江總督、南洋通商大臣。嘗出巡吳淞,過上海,西人為建龍旗,聲炮,迎導之維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