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稿》卷四百四十三 列傳二百三十



明年,調禮部侍郎。時新黨要求實行立憲,召集國會日亟。式枚上言:“臣遍考東西歷史,參校同異,大抵中法皆定自上而下奉行,西法則定自下而上遵守。惟日本憲法,則纂自日臣伊藤博文,雖西國之名詞,仍東洋之性質。其採取則普魯士為多,其本原則德君臣所定,名為欽定憲法。夫國所以立曰政,政所以行曰權,權所歸即利所在。定於一則無非分之想,散於眾則有競進之心。行之而善,則為日本之維新;行之不善,則為法國之革命。法國當屢世苛虐之後,民困已深,欲以立憲救亡,而適促其亂。日本當尊王傾幕之時,本由民力,故以立憲為報,而猶緩其期。中國名義最重,政治最寬,國體尊嚴,人情安習,既無法國之怨毒,又非日本之改造。皇上俯順輿情,迭降諭旨,分定年期,自宜互相奮勉,靜待推行。豈容欲速等於取償,求治同於論價?至敢言監督朝廷,推倒政府,胥動浮言,幾同亂黨。欲圖補救之策,惟在朝廷舉錯一秉至公,不稍予以指摘之端,自無從為煽惑之計。至東南各省疆吏,當慎擇有風力、知大體者鎮懾之。當十年預備之期,為大局安危所系。日皇所謂‘組織許可權,為朕親裁’,德相所謂‘法定於君,非民可解’。故必正名定分,然後措正施行。臣濫膺考察,斷不敢附會時趨,貽誤國家,得罪名教。”章下所司。尋調吏部侍郎。

上海政聞社法部主事陳景仁等電請定三年內開國會,罷式枚謝天下,嚴旨申飭,褫景仁職。式枚復奏言:“德皇接受國書,答言憲政紛繁,慮未必合中國用,選舉法尤未易行。又昔英儒斯賓塞爾亦甚言憲法流弊,謂美國憲法本人民平等,行之久而治權握於政黨,平民不勝其苦。蓋歐人言憲法,其難其慎如此。今橫議遍於國中,上則詆政府固權,下則罵國民失職,專以爭競相勸導。此正斯賓塞爾所云政黨者流,與平民固無與也。伊藤博文論君臣相與,先道德而後科條。君民何獨不然?果能誠信相接,則普與日本以欽定憲法行之至今;如其不然,則法蘭西固民約憲法,何以革命者再三,改法者數十而猶未定?臣愚以為中國立憲,應以日本仿照普魯士之例為權衡,以畢士麥由君主用人民意見制定,及伊藤博文先道德後科條之言為標準,則憲法大綱立矣。”章下所司。又以各省諮議局章程與普國地方議會制度不符,大恉謂:“改革未定之時,中央政權唯恐少統一堅強之力,而國民識政體知法意者極少。驟以此龐大政權之地方議會,橫亘政府與國民之間,縱使被選者不皆營私武斷,而一國政權落於最少數人之手,劫持中外大臣,後患何可勝言?”因證以普制,逐條駁議。先後譯奏普魯士憲法全文、官制位號等級,暨兩議院新舊選舉法。式枚以三十三年冬行,宣統元年六月返國,以疾乞假。張之洞遺疏薦式枚堪大用。轉吏部侍郎,改學部侍郎,總理禮學館事、修訂法律大臣、國史館副總裁。國變後,僑居青島。未幾,卒,年六十三,諡文和。

式枚生而隱宮,精力絕人,夜倚枕坐如枯僧。內介而外和易。論事謇諤,頗有聲公卿間雲。

沈家本,字子惇,浙江歸安人。少讀書,好深湛之思,於周官多創穫。初援例以郎中分刑部,博稽掌故,多所纂述。光緒九年,成進士,仍留部。補官後,充主稿,兼秋審處。自此遂專心法律之學,為尚書潘祖蔭所稱賞。十九年,出知天津府,治尚寬大,奸民易之,聚眾斗於市,即擒斬四人,無敢復犯者。調劇保定,甘軍毀法國教堂,當路懾於外勢,償五萬金,以道署舊址建新堂,侵及府署東偏。家本據府志力爭得直。拳匪亂作,家本已擢通永道、山西按察使,未及行,兩宮西幸。聯軍入保定,教士銜前隙,誣以助拳匪,卒無左驗而解。因馳赴行在,授光祿寺卿,擢刑部侍郎。

自各國互市以來,內地許傳教,而中外用律輕重懸殊,民、教日齟齬。官畏事則務抑民,民不能堪,則激而一逞,往往焚戮成巨禍。家本以謂治今日之民,當令官吏普通法律。然中律不變而欲收回領事審判權,終不可得。會變法議起,袁世凱奏設修訂法律館,命家本偕伍廷芳總其事;別設法律學堂,畢業者近千人,一時稱盛。補大理寺卿,鏇改法部侍郎,充修訂法律大臣。宣統元年,兼資政院副總裁,仍日與館員商訂諸法草案,先後告成,未嘗以事繁自解。其所著書,有讀律校勘記、秋讞須知、刑案匯覽、刺字集、律例偶箋、歷代刑官考、歷代刑法考、漢律摭遺、明大誥竣令考、明律目箋,他所著非刑律者又二十餘種,都二百餘卷。卒,年七十四。

論曰:自變法議興,凡新政特設大臣領之。百熙管學務,家本修法律,並邀時譽。景崇之主教育,謀溝通新舊;式枚之論憲政,務因時損益。而大勢所趨,已莫能挽救。家鼐儒厚廉謹,常以資望領新政,每參大計,獨持正不阿。賢哉,不愧古大臣矣!